宁国府被查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冰水,在勋贵圈层与市井坊间炸开、沸腾、又迅速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冷却。三法司与宗人府的人马,在最初几日频繁出入宁荣街后,便转为更隐秘的调查。宁国府大门紧闭,往日车马喧嚣的荣宁街,安静得只剩下秋风卷动落叶的簌簌声。西府荣国府虽未被直接封门,但气氛同样压抑沉重,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低了嗓音,眼神里透着惶惶不安。
贾理的“风寒”一病便是大半个月。他居住的偏院本就冷清,如今更是门庭紧闭,连日常采买都由周嬷嬷和石头(那个哑巴小厮)从角门偷偷进出,极为低调。贾芸按照吩咐,将“南北杂货居”彻底关门歇业,挂上了木牌,又将重要账册和零碎物品分批转移回来。“觅锦园”那边的老杨、春杏等人,则继续拿着贾理让贾芸暗中送去的微薄补贴,心惊胆战地守着各自紧闭的门户,不敢有丝毫异动。
风暴的中心似乎暂时避开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无处不在。
贾芸从醉仙楼带回了方掌柜的回复。方掌柜当时脸色凝重,四下张望无人,才压低声音对贾芸道:“回去告诉你东家,‘北边来的信’,只说了一句‘稍安勿躁,静待天晴’。焦管事……已有多日未曾露面了。”这回应模棱两可,既未断绝联系,也未给予明确承诺,只让“静待”,暗示冯家自身恐怕也正面临压力,暂时无暇他顾。
青萍庄那边,赵满仓按贾理吩咐,将庄上事务处理得更加低调谨慎,连沟渠整修都放慢了速度。霍管事和张六北返后,庄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偶尔有县里或更上头的胥吏路过,会多问几句庄子的主人和收成,赵满仓都小心应付过去。他依言物色了两个年轻人,一个是韩木匠的侄子韩栓,手脚麻利,略通木工,父母早亡;另一个是赵满仓的远房外甥,叫王河,踏实肯干,家里只有个老母。两人的详细情况已由赵小栓带回。
探春那边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但侍书曾悄悄让一个相熟的小丫鬟给周嬷嬷塞了一包上好的银耳,说是“三姑娘给理大爷补身子的”,并低声叮嘱“近日府里查得严,姑娘不便再递话,让理大爷自己千万保重”。这已是莫大的情分和暗示。
贾理每日“卧病”在床,心思却一刻未停。他反复推演着局势:宁国府被查的罪名,若坐实了“交通内监”、“私蓄禁物”,已是重罪;再牵涉秦可卿旧案,那潭水就更深不可测。贾珍固然是咎由自取,但此事背后,是否与之前的火器案、义忠亲王旧事有隐秘关联?皇帝借此机会整顿勋贵、清理积弊的可能性更大,但也不排除是朝中党争的结果。
无论原因为何,贾家这艘大船已然漏水。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如何补船,而是如何在船沉之前,找到一块足够坚固的木板,或者……学会游泳。
冯家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像“木板”的存在,但这块木板自身也在风浪中摇摆。贾代儒的“清望”或许能提供一点浮力,但在政治风暴面前,这点浮力微不足道。
他需要更多“筹码”,也需要更清晰地判断风向。
这日,周嬷嬷从外头回来,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手里攥着一封信,手指都在发抖。“哥儿……哥儿……不好了!是……是宗人府送来的文书!让……让您明日巳时,去西城兵马司衙门……问话!”
终于来了!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贾理接过那封盖着宗人府印鉴的公文,纸张冰冷。内容很简单,以协查宁国府贾珍“侵吞祭产”案为由,传唤贾氏旁支子弟贾理,前往问询青萍庄田产归属、历年收支及与宁府往来情况。措辞还算客气,用的是“问询”而非“拘传”,但落款是宗人府会同三法司,分量已然不轻。
“嬷嬷莫慌。”贾理将公文放下,神色反倒比接到消息时更平静了些,“只是问询,并非拿人。看来,他们查到了青萍庄曾向宁府献‘南稻’之事,或是庄上‘筒车’引来了注意,需要核实我这旁支子弟与宁府有无其他隐秘瓜葛、以及田产是否清楚。”
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青萍庄那点产业,在宁府庞大的罪状面前,本不值一提。但任何与贾珍有过接触、有过财物往来(哪怕是单向献礼)的人,都可能被纳入排查范围,尤其是他还搞出了些“新奇”的农具。
“哥儿,这可如何是好?兵马司那地方……”周嬷嬷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无妨。”贾理安慰道,“我们账目清楚,与宁府除那次献米,并无其他银钱往来。青萍庄是母亲嫁妆,有契书为证。‘筒车’是农具改良,旨在利农,并非违禁之物。我明日去,据实回答便是。”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清楚,官府问话,绝不仅仅是“据实回答”那么简单。问话者的态度、问题的导向、甚至笔录的措辞,都可能暗藏玄机。若有人想借此机会,将他与宁府某些更深层的罪状(比如可能涉及的“南边事物”)牵强附会,那就麻烦了。
他必须做好准备。
“芸儿,”他将贾芸唤来,“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将青萍庄的田契、母亲的嫁妆单子、以及庄上近三年的收支账册(清理过的版本)找出来,誊抄一份清晰的副本。第二,将‘筒车’的图样、以及我们之前整理的那些农事改良设想,也准备一份,但要剔除任何可能引起敏感联想的注释。第三,去寻一套最朴素、最不起眼的儒生衣衫给我明日穿。”
“理叔,您这是……”贾芸不解。
“示弱,示贫,示本分。”贾理淡淡道,“我只是个守着母亲一点薄产、读书不成、只好琢磨点农具补贴家用的穷酸旁支。与宁府珍大爷,除了那次敬献新米,再无瓜葛。所有行为,皆为本分务农,无任何非分之想,更不敢涉足任何不该涉足之事。”
他要给自己塑造一个最无害、最边缘、最“安分守己”的形象。
“另外,”贾理沉吟片刻,“你设法,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让代儒太爷知道……我明日要被宗人府传唤问话之事。不必多说,只提一句即可。”
贾芸眼睛一亮:“理叔是想……”
“代儒太爷是族中长辈,又是读书人,最重礼法规矩。若得知族中子弟被官府无故传唤(在他看来可能是‘无故’),或许会有些不平,至少……会多加留意。有他这份‘留意’,问话的人或许会稍微收敛些。”贾理解释。他并不指望贾代儒能做什么,但只要他表达出一点关注,对底层胥吏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我明白了!”贾芸立刻去办。
次日巳时,贾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儒衫,独自一人来到了西城兵马司衙门。他没有坐车,步行而来,更显寒素。衙门侧院一间普通的签押房被临时用作问话之所,里面坐着两人,一个是穿着青色官服、面容刻板的宗人府经历(从七品小官),另一个是作书记员打扮的胥吏。
过程比预想的要平淡,甚至有些例行公事。那宗人府经历显然对贾理这种边缘子弟兴趣不大,问题也大多围绕着青萍庄的田产来源、历年收成、与宁府有何经济往来、为何献米、以及“筒车”等物是何人发明、用途何在等。
贾理应对得体,语气恭谨,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田产乃母遗嫁妆,历年微薄,仅够糊口;献米是感念族中长辈(贾珍)平日关照,又逢庄上略有新得,聊表孝心;与宁府除此次之外,绝无银钱借贷或交易;“筒车”乃庄上木匠与老农因灌溉不便,偶得古书启发,边试边改而成,只为省力增产出息,绝无他意。所有说辞,皆有田契、账册(副本)为凭,逻辑清晰,态度坦然。
那经历一边听,一边翻看贾理呈上的田契账册副本,又看了看“筒车”图样,问了几句技术细节,见贾理对答如流,且所述皆合农事常理,并无出格之处,便也懒得多问。只在最后,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听闻你还在南城经营一间杂货铺子?”
来了!贾理心头微凛,面上却露出惭愧之色:“回大人,并非经营。只是先母留下的两间陋铺,租与几个手艺人糊口,收取些微薄租金,贴补庄用与读书笔墨。近日因市面不太平,已暂时歇业。账目在此,请大人过目。”他又呈上一份简略的租金流水账册。
经历接过,草草翻看,见都是些零碎小钱,确实不像能做“大生意”的样子,便丢在一旁,挥了挥手:“罢了。今日问话到此为止。你且回去,近日莫要离京,随时听候传唤。”
“是,学生遵命。”贾理躬身行礼,退出了签押房。
走出兵马司衙门,秋日惨白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背后已是一层冷汗。整个过程有惊无险,但最后那句关于杂货铺的问话,让他意识到,自己并非完全脱离了某些人的视线。顺天府查“南货”的线,或许并未完全放弃对他这个与冯家有间接联系的“杂货居”的怀疑。
他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小院,周嬷嬷和贾芸都焦急地等在那里,见他安然归来,才松了口气。贾理将经过简单说了,贾芸愤愤道:“他们这是查不出宁府的银子,想从咱们这些旁支身上刮油水么?”
“未必是刮油水。”贾理摇头,“或许只是例行排查,也或许……是有人想看看,我这条小鱼,到底和宁府那潭浑水,有没有更深的牵连。”他顿了顿,“代儒太爷那边,可有反应?”
“有!”贾芸连忙道,“我按您的吩咐,今早让一个绝对可靠的小乞儿,假装送错信,将您被传唤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了代儒太爷家的门子。方才您去衙门后不久,代儒太爷就派了他的书童过来,送了一包茯苓糕,说给理大爷压惊,还带了一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行事更需谨慎,莫授人以柄。’”
贾理心中微暖。贾代儒此举,既是慰问,也是含蓄的声援和提醒。这比他预想的反应还要好一些。
“看来,这次问话,暂时是过去了。”贾理沉吟道,“但风波未息,我们仍不能放松。芸儿,青萍庄物色的那两个人,资料可详细?”
“详细。韩栓十九岁,父母双亡,跟韩木匠学手艺五年,人机灵,手巧,话不多。王河二十一岁,老实肯干,家里只有个六十岁的老娘,身体尚可。两人都愿意出去闯闯,也信得过赵满仓。”贾芸答道。
“好。”贾理点头,“等冯家那边的消息。若合作继续,他们就是第一批北上的人选。这段时间,让赵满仓多教他们些庄上的事务,特别是‘筒车’的制作和维护,还有我们那些农事想法,也让他们多了解。”
“是。”
“另外,”贾理目光变得幽深,“让你手下最不起眼、但记性好的那个‘耳朵’,从明天起,去茶楼酒肆,只做一件事:听。听所有关于宁府被查进展的零碎传闻,听朝中官员对此事的议论风向,听市井对贾家的看法变化。只听,不传,不探,回来原样复述即可。”
他需要更准确地把握这场政治风暴的脉搏,才能决定下一步如何走。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宁国府被查的消息逐渐不再是市井热议的话题,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并未散去。朝堂之上,关于如何处置贾珍、如何定夺宁府罪责的争论,据说仍在进行。荣国府依旧闭门谢客,但王熙凤似乎又活跃了起来,频频出入各府邸,显然是在为荣国府,也为自己,四处奔走打点。
冯家那边,依旧没有明确的动静。焦管事再未出现,方掌柜也绝口不提北边之事。但醉仙楼的生意似乎恢复了些,偶尔也能见到一些武将或勋贵子弟的身影。
贾理的“病”渐渐“好转”,开始偶尔在族学露面,但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只与贾代儒保持必要的礼节性往来。他大部分时间仍待在小院,继续研读农书工书,完善他的各种“粗浅构想”,同时通过贾芸的“耳朵”,收集着外界的风声。
从那些零碎的传闻中,他拼凑出一些信息:宁府“侵吞祭产”、“纵仆行凶”等罪名似乎证据确凿,但“交通内监”、“私蓄禁物”及牵涉秦可卿旧案的部分,查得似乎不太顺利,遇到了阻力。皇帝的态度似乎有些暧昧,既未立刻重处,也未下旨宽宥。朝中分成了几派,有要求严惩以儆效尤的,也有为贾家求情、念及功臣之后的。
而关于火器案和义忠亲王的传闻,则彻底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发生过。
这种平静,让贾理心中不安。他知道,这往往是更大变故来临前的征兆。
果然,十月初八,霜降后不久,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第二道惊雷,再次炸响——贾珍在府中“暴病身亡”!
消息传来时,贾理正在院中看那几竿彻底枯黄的竹子。周嬷嬷连滚爬爬地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贾芸也从外面狂奔回来,证实了消息:宁国府已挂起白幡,宗人府和三法司的人已撤离,只留下“病故”的结论。死因语焉不详,有说是急症,有说是畏罪自尽,更有离奇的传言,说是在府中密室发现了些不该有的东西,惊惧而死……
贾珍死了。宁国府的天,塌了一半。
贾理站在枯竹前,良久未动。秋风卷着枯叶打在身上,寒意彻骨。贾珍的死,太过突然,太过蹊跷。是被人灭口?是承受不住压力自裁?还是某种政治妥协的结果?
无论如何,宁国府最大的危机,似乎随着贾珍的死亡,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剩下的,无非是追缴赃款、罚没部分产业、以及爵位继承(贾蓉还在,但必然大受影响)等问题。对皇帝和朝廷而言,一个死去的、背负罪名的贾珍,比一个活着的、可能牵扯出更多麻烦的贾珍,要好处理得多。
这场风暴,以宁国府当家人猝死的方式,骤然减弱了。
但贾理知道,事情远未结束。贾珍的死,或许只是掀开了更大帷幕的一角。那些未曾查清的“交通内监”、“私蓄禁物”、秦可卿旧案,以及可能关联的火器案、义忠亲王旧事,都随着贾珍的死亡,被暂时埋入了地下。但埋下的种子,迟早会再次发芽。
而他,在这场风暴中侥幸未被波及,甚至因贾珍之死,暂时摆脱了宁府的直接威胁。但王熙凤、贾赦那边的隐患仍在,冯家的态度依旧不明,青萍庄的合作前景未卜。
“理叔,珍大爷这一死,咱们……”贾芸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又有些茫然。
贾理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通知赵满仓,”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断,“可以开始准备,让韩栓和王河,学习‘筒车’的全部细节,以及我们整理的那些北地农事要点。另外,让他将之前藏匿的那批晚稻稻种,取出最好的部分,精心保管。”
“理叔,您这是要……”
“冯家那边的‘天晴’,或许快到了。”贾理望向北方天空,那里云层依旧厚重,但似乎有微光试图穿透。“我们得准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惊蛰已过,冬眠的虫蛇或将苏醒。而他,也必须活动筋骨,准备迎接下一场,或许是更加莫测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