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风满楼

西便门偏门那盏气死风灯的光芒,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显得昏黄而遥远。贾理走出黑暗,重新将一块碎银塞给那个满脸褶子的守门老兵。老兵接过,掂了掂,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又扫了一遍,没多问,只挥挥手,让年轻兵丁再次拉开了那道仅供侧身的小门。

门内门外,仿佛两个世界。门外是荒野的寒风与隐秘的交易;门内,是沉睡的京城,以及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更复杂的暗流。

贾理没有去找那辆等候的驴车,而是独自一人,沿着城墙根的阴影,快步向南城方向走去。冯紫英的承诺带来了一丝安心,但探春纸条中的警告、马舅爷案背后可能的黑手、以及“五石散”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都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冯家的庇护或许能抵挡明枪,但那些来自家族内部、来自阴影中的暗箭,却需他自己时刻警惕。

他绕了远路,避开所有可能有人迹的主街,专挑最僻静无人的小巷穿行。天色依旧漆黑,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冷风灌入脖颈,吹得他头脑越发清醒。他在心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可能面对的各种情况,以及该如何应对。

回到“南北杂货居”时,后门虚掩着。贾芸正焦灼地等在门内阴影里,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见是贾理安然返回,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理叔!您可回来了!”贾芸的声音带着后怕。

“进去说。”贾理闪身入门,贾芸立刻将门闩死。

密室内,油灯重新点亮。贾理脱下沾满夜露寒气的斗篷,接过贾芸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将太平观会面的情形,拣要紧的告诉了贾芸。

听到冯紫英答应庇护并推进合作,贾芸脸上露出喜色,但听到贾理提及“五石散”案的敏感,以及冯紫英“莫问其他”的告诫,神色又凝重起来。

“理叔,这么说,咱们暂时……安全了?”

“暂时而已。”贾理放下茶盏,“冯家的庇护,是在我们‘自身干净’的前提下。马舅爷案的风波,我们需得自己先挺过去,不能授人以柄。芸儿,我让你散播的消息,如何了?”

“已经安排下去了。”贾芸低声道,“关于马舅爷仗着赦老爷妾室兄弟身份欺行霸市,以及‘五石散’油纸可能来自‘永寿堂’的闲话,今天白天应该就能在南城几个茶摊传开。都是生面孔去的,口音杂,查不到咱们头上。”

“嗯。”贾理点头,“醉仙楼方掌柜那边呢?”

“昨日已按您的吩咐,将风声递过去了。方掌柜听了,脸色变了几变,只说了句‘知道了,近日少走动’,便没再多言。不过……”贾芸迟疑了一下,“焦管事今日午后,曾悄悄来过‘南北杂货居’一趟,只买了二两最普通的茶叶,付钱时,低声问了句‘霍管事在庄上可还习惯?’,我说一切都好,他点了点头,便走了。”

焦管事的举动,显然是一种回应和确认。冯家已经知道马舅爷案,并开始关注青萍庄的进展。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觅锦园’那边情况如何?”贾理问。

“老杨、春杏他们听了您的话,都暂时歇业了,只留了个看门的。刘婶和韩家婆娘也没出摊。街面上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顺天府的人确实还没来咱们这边查问。只是……”贾芸皱眉,“斜对面马舅爷那铺子被封了,总让人觉得晦气,连带着咱们这片都冷清了不少。有些人看咱们的眼神,还是怪怪的。”

“这也是难免。告诉老杨他们,稍安勿躁,就当放几日假,工钱照给。过了这阵风头再说。”贾理沉吟道,“青萍庄那边,可有新消息?”

“赵小栓上午来过一趟,说霍管事和张六在庄上挺好,跟着下地,看水车,问得细,但没什么异样。庄户们起初有些怕,后来见他们和气,也敢说话了。霍管事还夸了韩木匠手艺扎实。赵满仓按您的嘱咐,没提任何‘南’、‘货’相关的事,只说主家想在农事上多用心。”

“很好。”贾理稍感宽慰。青萍庄的交流是未来合作的基石,必须稳住。

主仆二人又商议了一番后续细节,贾理让贾芸去歇息,自己却毫无睡意。他重新坐回书桌前,铺开纸,开始整理思绪,并规划下一步行动。

与冯家的合作框架已定,接下来便是等待霍管事的评估和北上的具体安排。在此期间,他必须稳固后方,尤其是要应对好马舅爷案可能带来的余波,并防范贾府内部的明枪暗箭。

贾代儒那边,需要继续保持“请教”和“汇报”的频率,强化这层保护色。或许,可以借“霍管事在庄上交流农事”为由,向贾代儒“请教”一些边地农政的典籍或典故,既显得自己用心,也能进一步拉近关系。

贾赦那边……单先生碰了软钉子,以贾赦的性格,未必会善罢甘休。但眼下马舅爷案发,贾赦若真与此有牵连(哪怕只是间接),此刻恐怕也正焦头烂额,暂时未必顾得上自己这边。但需提防他狗急跳墙,或是迁怒于人。

贾珍……此人最为莫测。他是否参与了针对“南货”的清洗?又是否察觉了自己与冯家的联系?冯紫英承诺的庇护,对贾珍是否有足够的威慑力?这些都是未知数。

还有王熙凤……探春纸条中提到她“频见外客”,结合“南匠”、“火耗”等词,这位琏二奶奶,恐怕也在利用她的精明和关系网,在这场因火器案引发的暗潮中,为荣国府,也为自己,谋取利益或规避风险。自己这点“农事改良”,在她眼中或许微不足道,但若与某些敏感线索扯上关系,也难保她不会采取行动。

至于火器案本身,以及背后可能涉及的义忠亲王旧事……贾理决定,如冯紫英所告诫,绝不主动触碰。但相关的市井风声、朝野动向,却需通过贾芸的“耳朵”继续留意,只是要更加隐蔽和间接。这并非出于好奇,而是为了自保——只有知道风从哪里来,才能更好地躲避。

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京城上空的阴云,似乎并未散去。

接下来的几日,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愈发汹涌。

顺天府对马舅爷“五石散”案的追查,果然没有局限于一个小小的杂货铺。顺天府的差役开始在城南一带,对所有经营南北杂货、或与马舅爷有过生意往来的铺面进行盘查、问话。气氛一时紧张。

“南北杂货居”自然也未能幸免。两名衙役在一个下午登门,态度不算恶劣,但公事公办,要求查验账目、询问东家来历、近期有无与马舅爷或可疑南边商贩交易。

贾芸早有准备,将“干净”的日常流水账册奉上,言辞恭敬,只说东家是贾府旁支子弟,一心读书,偶尔经营此铺只为贴补用度,主要是替街坊邻居和附近庄户牵线买卖些本地土产、手工制品,从未经手过来历不明的“南货”,更与马舅爷毫无瓜葛。账目清晰简单,确实看不出任何问题。

衙役翻看了一会儿,又问了贾芸几个问题,见问不出什么,又见这铺子实在冷清简陋,不似能做“大买卖”的样子,便也作罢,只叮嘱了几句“若有可疑人可疑事,及时报官”,便去了。

虚惊一场。但贾理和贾芸都知道,这只是开始。顺天府的调查背后,若真有其他势力推动,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

果然,次日,另一个麻烦接踵而至。

来的是荣国府大管家赖大的一个小儿子,赖尚荣。此人靠着父亲在府里的体面,捐了个小官,平日里惯会逢迎,与贾珍、贾蓉等人走得颇近。他这次来,却打着西府琏二奶奶王熙凤的旗号。

“理大爷,”赖尚荣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二奶奶让我来传个话。说近日外头不太平,顺天府查得严,咱们府里各房各院的产业、下人,都需仔细梳理,以防有那等不省心的,在外头惹了祸事,牵连府里。二奶奶知道理大爷在南城有个‘杂货居’,近日又听闻有些市井传言,不太入耳。二奶奶的意思是,理大爷毕竟是贾家子孙,行事需格外谨慎。若是那铺子没什么要紧,或是不甚稳妥,不妨……暂且关了,或是交给府里得力的管事统一看顾,也省得理大爷分心读书,更免得无端招惹是非。二奶奶说了,绝不会让理大爷吃亏,府里自会补偿。”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软中带硬。名为关心,实为施压,甚至隐隐有接管“南北杂货居”之意!而且,抬出了“府里各房各院的产业都需梳理”的大旗,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王熙凤出手了!而且选在这个敏感时刻,借口又是如此“正当”!她这是看准了马舅爷案引发的紧张气氛,想趁机将贾理这点不受控制的“外财”收归“公中”(实则可能落入她自己或荣国府公库掌控),同时进一步敲打、控制贾理这个不太“安分”的旁支子弟。

贾理心中冷笑。王熙凤果然精明厉害,时机把握得极准。但他岂会轻易就范?

“赖管事辛苦。”贾理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惭愧,“二嫂子如此关心,理感激不尽。只是这‘杂货居’,不过是间陋室,做些微末小买卖,账目清白,与马舅爷绝无瓜葛,顺天府也已查过,并无不妥。且此铺所赚,多用于贴补青萍庄修缮、佃户生计,以及理日常读书笔墨之资。若骤然关闭,恐庄上生计受困,理之学业亦恐难继。况且,此铺亦是先母所遗产业,理……实不忍弃之。”

他先表明铺子干净,已过官府检查;再点出铺子收益的正当用途(贴补庄田、读书),占据道德高地;最后抬出“先母遗泽”,打感情牌。

“至于二嫂子所言交由府里管事看顾……”贾理面露难色,“此铺本小利微,琐碎繁杂,恐难入管事们法眼,反倒添了府里负担。且理年轻,正需些俗务磨砺,知晓生计艰难,亦是读书明理之一途。还望赖管事回禀二嫂子,说明理的苦衷。理保证,日后必当更加谨言慎行,绝不给府里招惹半点麻烦。”

话说到这个份上,既拒绝了王熙凤的要求,又给足了面子,理由也看似充分。

赖尚荣没想到贾理如此“不识抬举”,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贾理句句在理,又搬出了“先母遗泽”和“读书磨砺”,他也不好强逼,只得悻悻道:“既如此,我只好如实回禀二奶奶了。只是理大爷,如今这时局,外头眼睛多,您……好自为之。”

送走赖尚荣,贾理知道,王熙凤这边,算是暂时顶住了,但梁子怕是结下了。这位琏二奶奶,绝不会轻易罢休。

就在他思索如何进一步应对王熙凤可能的后续手段时,青萍庄传来了新的、令人振奋的消息——霍管事和张六,要提前北返了。

赵小栓是连夜赶来的,满脸兴奋:“理大爷!霍爷说,庄上的‘筒车’和那些农事法子,他看明白了,觉得确实有用,尤其对北边一些有水源但灌溉不便的屯田。他说要尽快回去禀报,着手准备‘第一步’合作!韩木匠还连夜赶制了一个更小、更便于携带的‘筒车’核心部件模型,让霍爷带回去给那边的匠人看!霍爷很高兴,夸咱们实诚,手艺也好!”

好消息!这意味着与冯家的合作,即将从纸上谈兵,进入实质性准备阶段!

“霍管事可说,何时派人南下?或是我们何时派人北上?”贾理问。

“霍爷说,他回去禀报后,会尽快安排。具体事宜,会让焦管事再与您联络。他还说……”赵小栓压低声音,“北边最近……好像真有些吃紧,对粮草、还有……结实好用的东西,要得急。让咱们这边也抓紧准备。”

北边吃紧!这印证了贾理的一些猜测。冯紫英急于推动合作,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长远规划,也有迫切的现实需求。

“好,我知道了。”贾理点头,“你回去告诉赵满仓和韩木匠,他们做得很好。接下来,庄上一切照旧,但要开始物色两个胆大心细、手艺扎实、家里负担轻的年轻人,准备着。具体等焦管事的消息。”

“是!”

送走赵小栓,贾理心中激荡。危机与机遇,总是相伴而生。马舅爷案和王熙凤的施压是危机,但与冯家合作的实质性进展,却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遇,尽快将合作落到实处,让自己和青萍庄,真正绑上冯家这辆战车,获得更稳固的立足之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霍管事北返消息传来的次日,一个更令人不安的传言,开始在京城某些小圈子里悄然流传——据说,兵部和五城兵马司对西便门火器被劫案的追查,有了重大突破,线索指向一个早已被圈禁、但余威犹在的宗室……而且,此案似乎与京城某些勋贵之家,有着千丝万缕的、陈年的联系……

传言语焉不详,却足以让知情人脊背发凉。

义忠亲王!

这三个字,如同无形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贾理听到贾芸带回的这个消息时,正在与贾代儒“请教”一本前朝水利专著。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这只刚刚系上冯家缆绳的小舟,能否在这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安然前行,仍是未知之数。

但他没有退路。唯有继续向前,更深地织网,更牢地系缆,更明察风向。

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