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三日后的清晨,两匹快马便停在了青萍庄外略显破败的土路上。马上是两名精悍的汉子,为首的三十余岁,黑红脸膛,沉默寡言,自称姓霍,原是边军老卒,因伤退下,如今在冯家庄子上做个管事。另一人年轻些,唤作张六,是冯紫英身边的亲兵,眼神活络,手脚麻利。两人皆作寻常行商打扮,风尘仆仆,只说是受“城里一位姓冯的东家”所托,前来拜访赵管事,看看庄子上的“新农具”。
赵满仓得了贾理的提前嘱咐,心中虽有忐忑,面上却堆起朴实的笑容,将二人迎进庄子,安顿在早已备好的两间干净厢房。茶水粗劣,饭菜也是庄户家常,霍、张二人却毫不介意,反而对庄内整饬的沟渠、修补的屋舍,以及庄户们虽然贫苦却尚算安定的神情,多看了几眼。
当日下午,霍管事便提出要看“筒车”。赵满仓引他们到庄后那条水势渐缓的小溪边。韩木匠正带着两个徒弟,叮叮当当地组装着一架新的、比模型大了数倍的筒车骨架,已有七分模样。水流冲击着已安装好的部分叶片,水轮缓缓转动,将溪水提起,注入旁边新挖的一道浅渠,引得几个庄户孩童拍手嬉笑。
霍管事绕着筒车走了几圈,蹲下身,仔细察看转轴连接、叶片角度、水槽走向,不时用手比划,又低声与张六交谈几句。赵满仓和韩木匠在一旁陪着,有问必答,将如何选址、如何估算水量、木料如何防蛀防腐、甚至制作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及如何解决,都说得清清楚楚,不加隐瞒,却也不夸大其词。
“霍爷请看,这里加了块铁箍,就是怕水大时冲散了榫卯。”韩木匠指着关键部位,黝黑的脸上带着匠人特有的认真,“还有这叶片,原本是直的,试了几回,发现略带点弯,提水更顺溜。”
霍管事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能提多高?水流再缓些呢?”
韩木匠挠挠头:“提个七八尺没问题。水流再缓……就得靠人踩或者牲口拉边上的轮子了,费劲些,也能用。”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个更小些、带脚踏轮的模型。
张六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亲自上去踩了几下,看着水被提上来,咧嘴笑了:“这玩意儿好!咱们北边不少庄子靠着小河沟,水流不急不慢,用这个正合适!”
霍管事不置可否,又问了些关于不同地形、不同材料、不同季节维护的问题,赵满仓和韩木匠一一作答,虽偶有卡壳,但态度诚恳,所知也基本是实践经验。霍管事问得细,有时甚至有些刁钻,但听下来,神色间那层审视的冰霜,似乎略微化开了一丝。
晚间,赵满仓安排了简单的接风饭,特意让韩家婆娘宰了一只下蛋不多的老母鸡。席间,霍管事话依旧不多,却主动问起了庄上的田亩、种植、收成,以及今冬明春的打算。赵满仓按贾理吩咐,只报了大略,突出庄子的贫瘠与艰难,也提到了在试着种些耐寒的菜蔬和豆子过冬,以及计划开春后继续扩修沟渠、试用新肥。
“赵管事和韩师傅都是实诚人,手艺也扎实。”饭后,霍管事难得主动开口,“这‘筒车’的法子,看着可行。不过,北地天寒,木头怕冻裂,水结冰了也用不成,需得想想变通。”
这是第一次正面认可,并提出实际问题。赵满仓连忙道:“霍爷说的是。我们也在琢磨,冬天得把关键部件卸下来保养,或者试试用更耐寒的木头,再涂厚些的桐油。夏天水大时用筒车,冬天水小或结冰,或许就得靠别的法子,比如多挖蓄水的陂塘。”
霍管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霍管事和张六便留在了青萍庄。他们白日里跟着赵满仓查看田亩,与庄上几个有经验的老佃户聊天,看韩木匠带着人完善筒车,甚至还下地帮着干了点农活。晚上,则与赵满仓、韩木匠等人围坐在火塘边,听他们讲庄上的琐事,也慢慢说起些北边屯田的情形——地广人稀,风沙大,霜冻早,水源不稳定,好的熟地少,开荒艰难,军户与民户混杂,管理也不易。
赵满仓和韩木匠听得咋舌,更觉北地艰难,对自己这点“手艺”能否真的帮上忙,反而有些忐忑起来。但霍管事却道:“难有难的治法。你们这‘筒车’和琢磨土肥的法子,在那边未必没有用武之地。只是需改改,不能照搬。”
气氛渐渐融洽,一种基于共同面对“土地”和“生计”而产生的微妙信任,在悄然滋生。霍管事偶尔也会问及“贾理大爷”,赵满仓自是满口称颂,说主家仁厚,读书明理,又肯在农事上用心,是他们庄户的福气。
消息通过赵小栓秘密传回京城,贾理得知进展顺利,心中稍安。他让贾芸继续以“南北杂货居”的名义,低调采购一些可能用于北地的耐寒作物种子(如黑麦、荞麦)、以及质量更好的铁制工具零件,暗中备着。同时,他也加紧了与贾代儒的“请教”频率,每次都以请教农书疑难、或汇报青萍庄“学习北地经验”进展为名,巩固这条脆弱的保护线。
然而,就在青萍庄的交流看似步入正轨时,一场来自京城、且直接波及贾理核心利益的变故,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这日晌午,贾芸脸色铁青、脚步踉跄地冲进“南北杂货居”后面的密室,甚至顾不上行礼,急声道:“理叔!不好了!‘觅锦园’出事了!”
贾理心中一沉:“慢慢说,怎么回事?”
“马舅爷……马舅爷那个杂货铺,今日一早突然被顺天府衙役查封了!说他贩卖劣质粮食、以次充好、扰乱市面,当场抓走了掌柜和两个伙计!”贾芸喘着气,“这还不算,查封的时候,顺天府的差役从铺子后院,搜出了……搜出了几包东西,用油纸裹着,据说是……是南边才有的禁药‘五石散’的配料!”
五石散!贾理瞳孔骤缩。这可是比劣质粮食严重百倍的罪名!本朝虽未明令完全禁止,但私下配制、贩卖此等方士丹药之物,历来为官府所忌,尤其是在京城重地。一旦坐实,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马舅爷人呢?”
“跑了!差役去他家里拿人时,早已人去屋空!现在顺天府正在全城缉拿!”贾芸声音发颤,“这本来不关咱们的事,可是……可是不知怎么的,有传言说,马舅爷那‘五石散’的来路,可能和……和南城一些暗中交易‘南货’的铺子有关!已经有人……在打听咱们‘南北杂货居’了!”
祸水东引!还是借刀杀人!贾理瞬间明白了。马舅爷的倒台,看似是因其劣行触怒官府,但搜出“五石散”这种敏感物事,时机又如此巧合,背后必然有人操纵!目的是什么?是单纯清除马舅爷这个碍眼的?还是想借着查“五石散”和“南货”的由头,将火烧到与冯家有隐秘交易(绸缎)、又“恰好”在收集南边信息的“南北杂货居”身上?
会不会是宁府?贾珍见他与冯家搭上线,又得了贾代儒的关注,心生忌惮,想用这种阴毒法子敲打甚至除掉他?还是荣府那边,王熙凤或贾赦,因他之前的拒绝而怀恨在心?亦或是……火器案的风声太紧,某些势力想借机清理“可疑”的民间线人?
无数可能掠过脑海,每一种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现在外面情形如何?”贾理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紧。
“顺天府的人还没直接找上门,但左邻右舍看咱们的眼神都不对了。”贾芸急道,“‘觅锦园’那边,老杨、春杏他们都吓坏了,生意也没人敢做。刘婶和韩家婆娘连摊子都不敢出。理叔,咱们得赶紧想办法!万一顺天府真的来查……”
“不能慌。”贾理深吸一口气,“我们没有‘五石散’,与马舅爷也无任何货物往来,账目清晰,不怕查。但‘南货’牵线之事,确实是个隐患,尤其是与冯家的绸缎交易。”
他迅速思索对策:“第一,你立刻去醉仙楼找方掌柜,将马舅爷出事、以及可能波及‘南货’交易的风声透露给他,但不必提冯家。只说我们担心被无辜牵连,近期一切牵线生意暂停,请他谅解。他是老江湖,知道轻重,会明白。”
“第二,将‘南北杂货居’所有账册,尤其是涉及任何‘南’字或可能引起联想的交易记录,全部检查一遍,若有模糊或可能被曲解之处,立刻处理掉。只保留最普通、最清晰的日常流水。必要时,可以‘失火’或‘账目遗失’。”
“第三,告诉老杨、春杏他们,近日暂且歇业,避避风头。但让他们不必过于害怕,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各自的账目、货品来源,也要理清,以备询问。”
“第四,”贾理眼中寒光一闪,“让你手下最机灵、最不起眼的两个‘耳朵’,装作无意,去茶楼酒肆散播两个消息:一是马舅爷平日仗着西府大老爷(贾赦)妾室兄弟的身份,在南城欺行霸市,得罪人无数;二是他铺子里搜出的‘五石散’,有眼尖的人说,包装的油纸,像是内城‘永寿堂’药铺特制的……”
祸水东引,谁不会?马舅爷是贾赦妾室的兄弟,这是事实。而“永寿堂”……据贾芸之前的消息,似乎与某个和贾赦有银钱往来的破落官宦有关。既然水已经浑了,不妨让它更浑一些,将可能的幕后黑手视线搅乱。
“永寿堂?”贾芸一愣,随即恍然,“我明白了!”
“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市井闲汉的猜测,绝不能让人联想到我们。”贾理叮嘱,“另外,你亲自去一趟青萍庄,不是找赵满仓,是找那个猎户刘三,让他带个口信给赵满仓:京城有变,庄上一切照旧,与霍管事的交流不必中断,但需更加谨慎,莫提任何与‘南’、‘货’、‘交易’相关字眼。若有人问起‘南北杂货居’,只说是主家在城里的一个落脚处,偶尔帮庄上买卖些杂物,不知详情。”
“是!”贾芸知道事情紧急,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办。
密室重归寂静,但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与硝烟。贾理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马舅爷的突然倒台,如同一记闷棍,提醒着他京城局势的诡谲与险恶。他的对手,或许不止是明面上的贪婪与倾轧,更有藏在暗处的、不择手段的冷箭。
“五石散”……这真是个好借口。既能轻易毁掉一个马舅爷,也能牵连无数。若顺天府真顺着“南货”的线摸过来,即便查无实据,一番折腾下来,“南北杂货居”的信誉和贾理的秘密,也难免受损暴露。
他必须尽快稳住阵脚,并找到更可靠的庇护。冯家那条线,现在看来,更加重要,却也更加危险了——若此事真是冲着“南货”和可能的“冯家交易”而来,那么他与冯家的联系,恐怕也已被人注意。
或许……该再去拜访一次代儒太爷?以“市井无端流言波及、恐损清誉”为由,寻求更明确的指点甚至庇护?但贾代儒的影响力毕竟有限,且此事涉及刑名,他未必愿意或能够深涉。
又或者……主动向冯紫英透露此事?看看冯家的反应和能量?但这等于将更大的把柄交到对方手中。
正权衡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周嬷嬷压低的、带着惊慌的声音:“哥儿!哥儿!西府……西府三姑娘身边的侍书姑娘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探春?侍书?贾理心头猛地一跳。这个时候,探春派人来,所为何事?
“请她进来。”贾理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
侍书很快被引了进来,小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她匆匆行了个礼,也顾不上客套,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叠成方胜状的纸条,双手递给贾理,低声道:“理大爷,我们姑娘让奴婢务必亲手交给您。姑娘还说……近日园中不太平,您在外头行事,务必多加小心,尤其是……莫要与来历不明的‘南边事物’扯上关系。看完即毁。”
说完,她又行了一礼,不等贾理多问,便匆匆告辞离去,仿佛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贾理捏着那尚带体温的纸条,心中波澜起伏。探春……她听到了什么?又为何要冒险提醒自己?
他走到灯下,小心地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清秀却略显潦草的小楷,正是探春的笔迹,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闻南城有铺涉禁药案发,恐有深意。近日府中(西)似有异动,大老爷(赦)与东府(珍)往来加密,琏二奶奶(凤)亦频见外客。偶闻只言,提及‘南匠’、‘火耗’等词,莫测其深。兄素谨慎,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望自珍重,切记勿沾‘南’字。阅后付丙。”
短短数语,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探春不仅知道了马舅爷案发,更敏锐地察觉到此事“恐有深意”!她提到了西府(荣国府)内部的“异动”,贾赦与贾珍近期往来密切,王熙凤也频繁接见外客。更关键的是,她听到了“南匠”、“火耗”这样的词汇!“南匠”很可能指代失踪的南边铁匠或火器匠人,“火耗”……在此时语境下,极可能暗指“火器损耗”或相关事务!
这证实了贾理最坏的猜测:马舅爷案绝非孤立事件,很可能与火器案引发的朝堂及勋贵内部清洗、站队、或利益重新划分有关!贾赦、贾珍、王熙凤这些贾府当权者,都已不同程度地卷入或关注此事!而自己这个看似不起眼、却偏偏与“南货”、“农具改良”(可能被关联到匠人)有关的旁支子弟,很可能已被纳入某些人的视线,甚至被当作一枚可以牺牲或利用的棋子!
探春的警告,既是基于她超乎常人的敏锐和对家族内部动向的把握,恐怕也隐含着她对贾理这个“不同寻常”的族叔的一丝欣赏与担忧。这份人情,太重了。
贾理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决断。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马舅爷的案子是警告,也是契机。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既要自保,也要趁机反击,至少要摆脱目前这种完全受制于人的局面。
冯家……或许可以一试。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一份更有分量的“投名状”,或者,一个能让冯家不得不更重视他、甚至在某些方面依赖他的“筹码”。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密室角落那个锁着的柜子。里面,除了“碧粳香米”的交易记录和部分利润,还有他这些日子以来,凭借“悟性”和收集的信息,推演、绘制的一些关于简易军械维护、野战炊具改良、甚至基于“筒车”原理设想的、可用于军队快速架设的临时渡河或灌溉工具的草图……
这些东西,粗糙,零散,大部分只是概念。但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需求下,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价值?
他需要和冯紫英再见一面。不是在西郊庄子,而是在一个更隐秘、更安全的地方。时间,必须尽快。
“芸儿回来了吗?”他扬声问外间的周嬷嬷。
“还没……”
“等他回来,立刻让他来见我。”贾理沉声道,转身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风浪已至,避无可避。唯有迎头而上,或许还能在惊涛骇浪中,搏出一线生机。而探春送来的这份情报,如同暗夜中的一缕微光,虽不能照亮前路,却至少让他看清了脚下三尺之内的陷阱。
他提起笔,开始给冯紫英写信。这一次,措辞将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