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火器惊雷

冯紫英抛出的北境军屯合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贾理心中激起千层浪。然而,未等他细细思量、权衡利弊,一个更为突兀、更具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京城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面下轰然炸响。

消息是贾芸安插在西城兵马司附近的一个眼线,在酒馆里从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守城门卒口中听来的。那门卒口齿不清,却带着一种知晓秘密的炫耀与后怕,嘟囔着:“昨儿夜里……西便门那边,差点出了天大的乱子……一伙不知哪儿来的贼人,劫了兵部押送的一批货……听说是从南边运来的要紧物事……死了好几个兵爷……幸好巡防营来得快……不然……嗝……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贾芸初时未以为意,只当是寻常的劫案。但联想到之前盯梢“百炼坊”时,那几个南边铁匠的诡异消失,以及焦管事曾隐晦打听的“南边新式火器”消息,他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让手下继续深挖,同时自己也亲自去西城附近转悠打听。

很快,更多碎片拼凑起来:被劫的货物,是用特制木箱装载,极为沉重,由兵部职方司的人亲自押运,目的地似乎是……京西神机营的一处秘密作坊!劫匪人数不多,但行事狠辣老练,用火油、毒烟制造混乱,目标明确,抢走了其中两箱,随即消失在夜色中。兵部和五城兵马司震怒,已封锁消息,全城暗查。

南边来的……沉重木箱……神机营……火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敏感至极的字眼。贾芸不敢耽搁,立刻将消息报给了贾理。

“火器被劫……”贾理听完,脸色瞬间变得异常凝重。他挥退旁人,只留贾芸在密室。“消息来源可靠吗?兵部和兵马司,现在什么反应?”

“酒馆那门卒应该只是酒后失言,但细节对得上我们之前在码头看到的‘大木箱’和‘百炼坊’的异常。我让手下装作寻亲,去西便门附近几个做夜生意的摊贩那里打听,都说前夜确实有大队官兵调动,隐约听到西南方向有喊杀和爆炸声,但很快被压下去了。今天西城兵马司和巡防营的人明显多了,盘查也严了许多,但面上不说为什么。”贾芸语速很快,额头见汗,“理叔,这事太大了!万一……万一牵扯到咱们……”

“暂时应该牵扯不到。”贾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分析,“我们与‘百炼坊’只是远远盯梢,未有任何接触。与冯家交易‘碧粳香米’和绸缎,都是正常商事,且冯家未必与此事直接相关。但是……”

他顿住,眼中寒光一闪:“但是,如果有人想借题发挥,或者……此事本就是某个局的一部分,那我们之前所有看似隐秘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别人眼中的‘疑点’。”

尤其是,冯紫英刚刚找过他,提出了涉及北境军屯的合作。若此时火器被劫案爆发,朝中对于冯唐“靡费粮饷”、“治军不严”的弹劾必然更甚,冯家处境将更为艰难。而自己这个刚刚与冯家有过接触、又“恰巧”对农事匠作感兴趣的贾家旁支,会不会被某些人盯上,作为攻讦冯家或贾家的突破口?

更可怕的是,贾珍、王熙凤那边,若是听闻风声,会作何反应?是急于撇清,还是……趁机落井下石,甚至将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

“芸儿,你听着。”贾理声音低沉而急促,“第一,立刻让你手下所有眼线,停止一切主动打探,尤其是关于火器、南边匠人、兵部、神机营的消息。近期只收集最寻常的市井物价、流言即可。第二,告诉‘百炼坊’附近盯梢的人,全部撤回来,最近都不要再去那边。第三,‘南北杂货居’暂停那则招聘启事,对外就说暂时已找到合适人手。铺子里一切照旧,但要格外留心有无生面孔打探。”

“是!”贾芸凛然应命。

“第四,”贾理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青萍庄那边,让赵满仓加快沟渠整修和‘筒车’推广的进度,动静可以再大些,多请些附近村庄的里正、老农来看,把‘一心务农、改良乡土’的声势造足。同时,让他把庄上那点账目再‘理’一遍,务必清晰、拮据、合乎常理。若有人问及晚稻,依旧咬死只有一亩,产量平常。”

这是要在火器案的巨大阴影下,极力强化自己“无害”、“本分”、“只关心农事”的标签,尽可能远离风暴中心。

“第五,”贾理转过身,目光锐利,“冯家那边……焦管事若再通过方掌柜联系,一切如常。但关于合作北境军屯之事,你让方掌柜转告,就说我正与庄上及族中商议,尚需时日,请冯公子稍待。若焦管事问及其他,一概不知。”

他要暂时冻结与冯家的深度合作谈判,观察风向。

贾芸一一记下,匆匆离去布置。

密室重归寂静,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味。贾理坐回椅中,闭上眼,任由那奇特的“悟性”在脑海中运转,将火器劫案、冯紫英来访、朝廷核查田亩、宁荣二府的觊觎、青萍庄的试验、乃至市面上的粮价波动……所有看似孤立的事件,串联、推演。

火器被劫,绝非小事。涉及军国利器,朝廷必然穷追猛打。劫匪是谁?目的何在?是单纯的盗抢,还是别有政治图谋?针对的是兵部,是神机营,还是……即将或正在试用新式火器的北境冯唐所部?

若是后者,那冯紫英此时回京,恐怕就不仅仅是处理“军务私事”那么简单了。他来找自己合作军屯,是真为长远计,还是想借“农事”之名,暂时分散或转移某些注意力?甚至……是为可能的、因火器短缺或失利而需要更稳固后勤所做的铺垫?

无数的可能性,如同黑暗中的蛛网,延伸向不可知的深处。

贾理感到一阵寒意。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对手主要是宁荣二府内部的倾轧与贪婪。现在看来,他这只刚刚试图在浅滩扑腾的小鱼,已经被更深、更暗的漩涡边缘所裹挟。朝堂争斗,边关军事,这些庞然大物的碰撞,哪怕只是溅起的一点余波,也足以将他碾得粉碎。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隐蔽。同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接下来几日,京城表面依旧平静。粮价在短暂回落后又小幅攀升,秋意渐浓,街头的行人裹紧了衣衫,行色匆匆。茶馆里的议论,依旧是柴米油盐和些无关痛痒的朝野轶闻,关于西便门的“乱子”,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只在某些特定的小圈子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南北杂货居”的招聘启事撤下了,再无人来问。贾芸按吩咐,减少了外出活动,只通过几个绝对可靠的单线,接收一些最基本的市井信息。铺子里的生意不温不火,老杨送来了新改进的“筒车”小模型,更加精巧,贾理让贾芸收好,暂不示人。

青萍庄传来消息,沟渠整修进展顺利,韩木匠的“筒车”引来了更多乡邻参观,甚至惊动了县里的户房小吏,前来看了两眼,问了问造价功效,未置可否,但显然留下了印象。赵满仓按照指示,将庄上的“拮据”和“一心改良”的姿态做得很足。

宁国府那边,自贾珍催逼账册后,也暂时没了动静。王熙凤更是毫无表示,仿佛之前的“捐输”提议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这种平静,反而让贾理更加不安。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是更凶险的暗流。

果然,第五日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南北杂货居”。不是贾珍的人,也不是冯家的人,而是荣国府大老爷贾赦身边一个得用的清客相公,姓单,人称单先生。

单先生五十来岁,瘦削精干,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宝蓝直裰,颇有几分落魄文人的清高气,眼神却透着市侩与精明。他是带着贾赦的名帖来的,态度客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

“理大爷,”单先生拱手,笑容公式化,“赦老爷听闻理大爷近日潜心农事,改良田庄,心中甚慰。道是族中子弟,能务实业,不尚虚谈,乃家门之幸。特命在下前来,一来问候,二来嘛……”他顿了顿,“赦老爷近日偶得闲暇,翻阅古籍,对前朝《河防一览》、《农桑辑要》等书颇感兴趣,听闻理大爷处广搜农工杂书,不知可否借阅一二?另外,赦老爷京西新置的一处庄子,地近山泉,也想弄些省力的提水灌溉法子,听闻理大爷庄上‘筒车’颇有巧思,不知能否让庄上的匠人,去帮忙参详参详?当然,绝不白忙,自有酬谢。”

贾赦?这位贪财好色、庸碌无能的大老爷,突然对农书和“筒车”感兴趣?贾理心中冷笑。这借口找得比贾珍还要蹩脚。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要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比如青萍庄引起的小小关注),想来分一杯羹或探探虚实;要么……是王熙凤那边吹了什么风,借贾赦的名义来施压或拉拢?

“单先生客气了。”贾理面上露出受宠若惊又有些惶恐的神色,“赦老爷日理万机,竟还惦记着侄儿这点微末之事,实令侄儿惶恐。农书……侄儿确实胡乱收集了一些,都是些粗浅旧本,恐难入赦老爷法眼。至于‘筒车’……”他露出为难之色,“不过是庄户土法,偶有效验,粗糙得很,且庄上正忙于整修沟渠,韩木匠一人实在分身乏术。恐怕……有负赦老爷所托。”

他婉拒得客气,但态度明确。

单先生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理大爷过谦了。赦老爷也是念着同族之谊,想看看晚辈的进益。既如此……罢了,书的事,日后再说。只是这‘筒车’,到底于农事有益,若理大爷庄上不便,可否将图样借阅一二?赦老爷说了,绝不外传,只是自家庄子参详使用。”

图样!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想不费吹灰之力,拿走“筒车”的技术?贾赦的庄子用不用得上两说,但这图样若落到某些有心人手里,或许就能顺藤摸瓜,窥探青萍庄更多的秘密,甚至与“南边匠人”、“火器”等敏感词汇产生某种牵强的联想。

绝不能给!

“图样……”贾理苦笑,“非是侄儿吝啬。实在是那‘筒车’乃韩木匠与庄上老汉边做边改,并无成型的精细图样,只有些随手画的草稿,杂乱无章,恐难辨认。且其中关窍,多在匠人心中,图纸难尽其妙。不若等庄上沟渠修整完毕,韩木匠得空,侄儿再请他去赦老爷庄上现场勘查,因地制宜,提出建议,岂不更好?”

他再次以“无图”、“需匠人亲至”为由推脱,将时间无限期后延。

单先生盯着贾理,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淡淡道:“既如此,那便罢了。看来理大爷的‘宝贝’,看得紧。在下回去,只好如实回禀赦老爷了。”他拱了拱手,语气转冷,“告辞。”

送走这位不速之客,贾理眉头紧锁。贾赦的插手,虽然拙劣,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说明宁荣二府内部,对他这点“基业”的觊觎和试探,正在升级,且可能来自不同方向、不同动机。

必须加快步伐了。被动防守,只会让围上来的饿狼越来越多。

他铺开纸,开始重新审视冯紫英的北境军屯合作提议。风险依旧巨大,但或许,这也是目前唯一能破局、能让他跳出宁荣二府这个泥潭的机会。关键在于,如何最大限度地保障自身安全与利益,如何在这场与虎谋皮的交易中,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他需要一份详细的、有足够吸引力和说服力的“合作方案”,也需要一些能让冯家不得不重视、甚至有所顾忌的“筹码”。

除了“筒车”和农事理念,他还有什么?

晚稻稻种虽然声称“已尽”,但其代表的“品种改良”思路和可能存在的“备份”,可以作为一种模糊的、未来的许诺。

“碧粳香米”的稳定供应,可以作为维系关系的纽带。

还有……信息。他手中那些看似零碎的市井信息网络,或许在特定时刻,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价值。比如,关于火器劫案,他知道的虽只是皮毛,但若冯家急需了解京城暗流动向……

正思忖间,贾芸又匆匆进来,这次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极低:“理叔,刚得到的消息……劫走火器的贼人……有线索指向……京郊一处废弃的皇庄,那里……曾是义忠亲王老千岁的别业!”

义忠亲王!这个在红楼原著中早已被废黜、却阴影不散的王爷名字,如同另一道惊雷,在贾理耳边炸响!

火器劫案,竟可能与前朝废太子势力有关?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贾家,作为与义忠亲王有过千丝万缕联系(尤其是秦可卿身份疑云)的勋贵,在这种敏感时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贾理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种种筹划,在这样层级的政治风暴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

但同时,一个更加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如同绝境中滋生的毒草,悄然攀上他的心头。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双生子。这场席卷而来的风暴,或许也能成为他乘风而起、彻底摆脱现有桎梏的……最大契机?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冷静而炽烈的火焰。

“芸儿,”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关于义忠亲王旧事,以及那处废弃皇庄,让你手下最可靠、最不起眼的人,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前提下,尽可能收集一切能收集到的、哪怕是陈年旧闻的零星信息。记住,安全第一,宁可一无所获,也绝不能暴露。”

“另外,”他顿了顿,“替我准备一份拜帖。明日……我要去拜访代儒太爷。”

是时候,将一些原本用于自保的“筹码”,摆到更广阔的台面上了。即便要冒险,也要让这风险,变得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