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釜底抽薪

绸缎交易最终定在九月十二,霜降前两日。那是个阴沉的早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墙垛口,风里带着砭骨的寒意。一百匹苏杭绸缎,被“隆昌号”的伙计们分成两批,用油布苫盖严实,装上四辆不起眼的青篷骡车,由两位老成持重的掌柜亲自押送,持着提前打点好的路引,从西便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贾芸没有跟随,只远远在城楼上,看着车队化作几个黑点,消失在通往冯家庄子的官道拐弯处。

交易本身异常顺利。焦管事带人在庄外接货,验看过匹头和数量,干净利落地付了足色纹银。“隆昌号”掌柜拿到银钱,如释重负,依约将佣金折算成银票,通过方掌柜转交给了贾芸。贾芸按照贾理吩咐,自己留下三成作为“南北杂货居”的运转经费和手下眼线的赏钱,其余七成,连同之前“碧粳香米”交易所得,凑足了三百两整数,小心翼翼地藏匿起来。这是一笔对如今的贾理而言堪称巨款的资本。

然而,银钱落袋的喜悦尚未散去,坏消息便接踵而至。

先是“隆昌号”那边递来话,说交易虽成,但东家深感后怕,日后此类“大单”,怕是再不敢轻易经手,也请“南北杂货居”日后莫要再牵线这等“敏感”货物。显然,与冯家这种身处漩涡的将门交易,即便隐秘,也足以让普通商贾心惊胆战。

接着,西城“百炼坊”那边盯梢的眼线传回消息:那几个南边来的铁匠师傅,前日夜里忽然全部消失,连同他们那些“古怪”的半成品和工具,都被一辆深夜驶来的马车拉走了,去向不明。“百炼坊”的吴东家对外只说是师傅们家中有急事返乡,铺子暂时歇业。但眼线赌咒发誓,说拉货的马车帘幕低垂,赶车人手法利落,绝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军中或者官府训练有素的仆役。

南边匠人突然消失,是被冯家或其他势力秘密接走?还是被朝廷有关部门控制?抑或是察觉危险自行遁走?无论如何,这条刚刚发现的、可能涉及“火器”的线索,就此中断。

更大的压力,来自宁荣两府内部。

贾珍似乎对贾理“答应”替他留意市面风声颇为满意,隔三差五便打发个小厮来“南北杂货居”转一圈,名为问候,实为催促,话里话外询问可有“新鲜事”。贾芸按贾理吩咐,挑了些诸如“某家当铺新收了一件前朝瓷器疑是赝品”、“南城某两家酒肆因争抢说书先生差点械斗”之类的无关痛痒的消息递过去,贾珍那边反应平淡,但催促并未停止。

而王熙凤那边,在贾理婉拒“捐输”采购后,虽未再直接找他,但贾理通过贾芸的信息网得知,荣国府近来对南城一带的商铺、货栈、乃至一些中小规模的作坊,关注明显增多,似乎在评估或接触什么。更让贾理警惕的是,他安插在荣国府大厨房采买线上的一个边缘婆子传回只言片语,说琏二奶奶似乎对“南边来的新奇吃食和玩意儿”颇有兴趣,让人留意市面。

这很难不让贾理联想到“碧粳香米”和“觅锦园”那些特色酱菜点心。王熙凤的嗅觉,果然灵敏得可怕。

内忧外患,如同渐渐收紧的绞索。贾理意识到,仅仅依靠“南北杂货居”的隐秘牵线和“觅锦园”的缓慢积累,已不足以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与压力。他需要更坚实的根基,更需要一个能暂时转移视线、甚至能反过来牵制对手的“筹码”。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青萍庄,落向了那些被他秘密藏匿起来的高产晚稻稻种。

单纯的藏匿,只是被动防御。若想化被动为主动,必须让这些稻种产生更大的、难以被忽视的价值,并且最好与某一方足以和宁荣两府制衡的势力,产生更深的绑定。

冯家,依然是目前看来最合适的选择。但他们需要的是现成的“碧粳香米”和可能的药材、情报,对未经检验的稻种,未必有足够兴趣和耐心。而且与军方绑定过深,风险剧增。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不直接与冯家交易稻种,而是利用稻种,在青萍庄乃至更广阔的范围内,创造一种“势”,一种足以引起包括冯家在内多方关注,却又让他们难以直接下手的“势”?

比如,以“改良农法、试验新种、增产报国”的名义,将青萍庄部分田地,公开地、但有限度地,变成一个“农业试验点”?吸引一些真正懂农事、有抱负,却又相对清流、不那么容易被打上某方势力标签的人士关注甚至参与?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电光,一闪而过,却让贾理心跳加速。风险极高,一旦操作不当,便是将自己和青萍庄彻底暴露在聚光灯下,任人宰割。但若运作得好,或许能披上一层“为国为民”的保护色,借助“清流”或“实务派”的些许影响力,暂时抵御来自宁荣两府纯粹的贪婪攫取。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筹划,更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和切入点。

契机很快来了,只是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

九月廿八,贾珍再次召见贾理。这一次,不是在宁国府书房,而是在他的外书房。贾珍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眼下乌青浓重,斜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玺念珠,神情烦躁。贾蓉依旧如影子般坐在下首,脸色木然。

“理哥儿,”贾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了往日的从容,“青萍庄那‘南稻’,除了上次送来的,可还有留存?”

贾理心中警铃大作,面上恭谨答道:“回大哥,那亩试验田所产,除献与府上的,余下少许,已分与庄上几位老佃户尝新,如今……应已食尽了。”

“食尽了?”贾珍眉头紧锁,手指捻动念珠的速度加快,“我听说,那稻子产量,似乎不止两斗?”

来了!果然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或是贾珍自己派人暗中查探了!

“大哥明鉴,”贾理立刻做出惶恐状,“那亩田确是庄上最肥的一块,又得了那南边佃户精心伺候,故而产量比旁处略高些,具体多少,侄儿当时未在现场,只听庄头赵满仓粗略估算,约有两三石干谷。但出米率几何,又除去秕谷杂质,最后得米,确只有两斗有余。此事庄上佃户皆可作证。侄儿绝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将产量模糊化,并拉上“庄上佃户”作证,增加可信度。

贾珍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胸膛看看真假。半晌,他忽然冷笑一声:“理哥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能捂得住的。”他顿了顿,“我也不瞒你,近日朝廷户部与工部,正奉旨核查京畿各处皇庄、官田及勋贵庄田的田亩、产出具结,以筹划北境粮饷。咱们这样的人家,虽说圣眷优容,但该有的数目,也需清清楚楚,免得落人口实。”

核查田亩产出具结?贾理心中一凛。这是朝廷在战事压力下,开始对权贵们的田产收入动手了?还是说,这只是贾珍用来施压的借口?

“你青萍庄虽小,也是贾氏产业。若你那‘南稻’真有增产之能,于国于家,都是好事。藏着掖着,反倒容易惹来猜忌。”贾珍语气放缓,带着诱导,“不如这样,你回去好好查查,庄上那南边佃户带来的稻种,可还有剩余?若有,便拿出来。府里可以出面,请几位懂农事的清客相公,甚至……请动一两位对农事有兴趣的翰林老爷,去你庄上看看,若果然好,或可上报朝廷,也算你一份功劳。总比你自己偷偷摸摸种那么一亩地,提心吊胆强,你说是不是?”

图穷匕见!贾珍不仅想要稻种,还想将“发现并上报高产新稻”的功劳揽到宁府头上!甚至可能想借此与朝廷相关部门搭上关系,谋取更多利益!至于贾理本人,恐怕在“功劳簿”上,最多只能沦为一个小小的、依附于宁府的“进献者”。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贾理背上瞬间渗出冷汗,脑中飞速运转。直接拒绝,便是“抗旨不遵”、“藏私悖逆”。答应,则前功尽弃,为人作嫁,甚至可能暴露藏匿的大部分稻种和真正的产量。

必须拖延,必须找到变通之法!

“大哥教诲的是。”贾理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既惶恐又感激的复杂神情,“能为国出力,为族争光,理岂敢推诿?只是……只是那南边佃户,自秋收后,便已携家带口,说是要回南边老家探望生病的父母,早已离开庄子了。他带来的稻种,当时便已全部种下,并未留存。如今庄上,确实……无种可献了。”

先把“源头”推给一个已离开、无从对证的“南边佃户”,绝了贾珍立刻拿到稻种的念想。

“至于核查田亩产出一事,”贾理继续道,语气诚恳,“青萍庄上下,定当全力配合,绝无隐瞒。只是庄上地瘠民贫,历年产出皆有账册可查,今年虽略好,也有限。若朝廷或府上派人来查,理自当如实禀报。只是……若说要‘上报朝廷’,只怕青萍庄区区薄产,新稻又仅一亩试验,成效未稳,贸然上报,恐难取信,反惹人笑我贾家小题大做,或……或有虚报邀功之嫌。不如……容侄儿些时日,若来年能在庄上扩大试种,待成效确凿,再行禀报,更为稳妥。”

他先表示配合核查,消除“抗旨”嫌疑;再以“成效未稳”、“恐惹笑话”为由,婉拒立刻“上报请功”,将时间推到“来年”;同时暗示“扩大试种”需要时间和支持,为自己争取操作空间。

贾珍听完,脸色阴晴不定。贾理的话滴水不漏,既没完全拒绝,又设下了障碍,还留有余地。他盯着贾理看了许久,忽然将那串碧玺念珠重重拍在桌上。

“罢了!你既有此顾虑,便依你之言!”他语气不善,“但核查田亩之事,乃朝廷明令,不容有失。你回去立刻将青萍庄田亩册、历年收支账目、以及今年秋收的详细记录,誊抄清楚,三日后送到府里来!若有一丝不清不楚……”他冷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是!侄儿遵命!”贾理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保住了稻种,也为应对核查和后续筹划,争取到了三天时间。

从宁国府出来,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冰冷生疼。贾理没有回小院,而是径直去了“南北杂货居”。贾芸见他脸色凝重,心知不妙,连忙将他引入内室。

听完贾理的叙述,贾芸也是脸色发白:“理叔,珍大爷这是要明抢了!还打着朝廷的旗号!三日后交账册……青萍庄那点糊涂账,如何经得起查?还有那晚稻的产量……”

“账册是小事。”贾理打断他,眼中闪着寒光,“赵满仓送来的那份虽然糊涂,但大致数目对得上赋税和佃租即可,这些年庄上贫瘠,出产有限,反倒不容易出大纰漏。关键是晚稻,绝不能承认真正的产量。必须让赵满仓和庄上核心的几个人,统一口径:那亩‘南稻’实收干谷两石,得米一斗半。其余收成与往年无异。”

“可……万一核查的人较真,去庄上实地查看、询问佃户呢?”贾芸担忧。

“所以,必须立刻派人去青萍庄!”贾理决断道,“你亲自去,骑快马,带上我的亲笔信和十两银子。告诉赵满仓,事情紧急,务必按我信中交代的办:第一,立刻统一庄上核心佃户口径;第二,将庄上账目重新‘整理’一遍,务必平账,且显得拮据;第三,暗中将藏匿的稻种和部分新谷,转移到更隐秘、甚至……转移到庄外可靠的山民或猎户手中,分散藏匿;第四,让韩木匠加快‘筒车’模型的制作,做出些动静,把核查人员的注意力,多少引到‘尝试改良农具’这件事上。”

“是!我这就去!”贾芸意识到情况危急,不敢耽搁。

“等等,”贾理叫住他,铺开纸笔,快速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赵满仓,详细交代上述事宜。另一封,却是给醉仙楼方掌柜的。

“这封信,你回城后,悄悄交给方掌柜。”贾理将信密封好,“告诉他,务必亲手转交焦管事。信中只说,听闻朝廷欲核查庄田产出以筹军饷,我等小民惶恐,恐庄上薄产难入法眼,更恐新试种的‘南稻’因产量微末反遭诘难。若冯府有需,或可提供‘碧粳香米’少许,以证新稻确有些微可取之处,助我渡过眼前核查。至于稻种扩大试种、以求增产报国之事,尚需从长计议,望有机缘再叙。”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暗棋。向冯家透露朝廷核查和自己可能面临的麻烦,既是一种试探(看冯家是否愿意在此时提供些许庇护或声援),也是为将来可能以“增产报国”名义与冯家合作埋下伏笔。同时,再次抛出“碧粳香米”作为维系关系的纽带。

贾芸接过信,郑重收好,转身匆匆离去。

密室中,只剩下贾理一人。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有大雨将至。

釜底已燃薪,抽薪者何人?贾珍想抽他的底,他却要借这股东风,把火烧得更旺,甚至……烧向那些意想不到的方向。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幅简陋的京城简图。目光在代表青萍庄的那个点上停留良久,然后,拿起炭笔,在这个点周围,画上了一个圈,又从这个圈,引出一条细细的虚线,蜿蜒指向北方,指向那战云密布之处。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一次,他或许要亲手,将这青萍之风,引入更广阔的天地,搅动更深的云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