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粳香米”的交易,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渐渐扩散,却又被更广阔的、名为“时局”的波澜所掩盖。贾理知道,仅靠这种隐秘且稀少的交易,难以真正建立起有价值的联系,更无法解眼下迫在眉睫的困局。
王熙凤的“捐输”摊派虽暂时被他推拒,但那锐利目光背后的盘算,绝不会轻易罢休。贾珍对青萍庄的觊觎,也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南城“觅锦园”片区在物价狂潮中艰难喘息,虽站稳了脚跟,却远谈不上壮大。
他需要破局,需要更主动地介入这场因北境战事而愈发汹涌的暗流,并从中攫取生机与力量。
“芸儿,”贾理将贾芸召至密室,桌上摊开的简图又添了许多新的标记与连线,“醉仙楼方掌柜那里,最近可有关于冯府的新消息?”
贾芸摇头:“自上次交易后,焦管事再未露面。方掌柜也只听内宅婆子隐约提过,说老太太用了那米,精神见好,冯将军府上似乎……气氛也松快了些许。旁的,便不知了。”
“气氛松快?”贾理指尖在代表冯府的点上轻轻敲击。冯唐初战不利,朝中弹劾,家中气氛本该凝重。若因“碧粳香米”而“松快”,只能说明这米所慰藉的,恐怕不止是老太太的胃口,更可能送到了北境冯紫英手中,起到了某种慰军或提振士气的微妙作用。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我们手中,除去必须留作种子的,还能拿出多少‘碧粳香米’?”贾理问。
贾芸心算了一下:“藏匿的稻谷,除预留的稻种,尚有近一石半(约180斤)。精挑细选,可得上等‘碧粳香米’约一石(120斤)。前两次交易用去一斗(约12斤),还剩九斗有余。”
“拿出一半,”贾理决断道,“不,拿出五斗。通过方掌柜,放话给焦管事,就说那位‘南方行商’感念冯府孝心,又听闻北境将士辛苦,愿以成本价,再售五斗‘碧粳香米’与冯府,专供……在外奔波之人食用。并且,”他顿了顿,“若有其他急需之物,只要是南边有的,或可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只要价钱合适,亦可代为留意。”
这是加码,也是更明确的试探。将“碧粳香米”与“北境将士”直接挂钩,表达一种心照不宣的“支持”。同时,抛出“其他急需之物”的诱饵,试探冯家更深层次、更广泛的需求——药材?皮革?御寒之物?甚至……消息?
“理叔,这是否……太过冒险?”贾芸有些迟疑,“五斗不是小数目,容易引人注意。而且,‘专供在外奔波之人’,这话……”
“富贵险中求。”贾理目光沉静,“如今我们四面皆敌,若无外力可借,迟早被蚕食殆尽。冯家虽处漩涡,但毕竟是实权勋贵,根基深厚。他们缺的不是钱,是稳定、可靠、且能避开某些眼线的补给渠道。我们提供的‘碧粳香米’,品质独特,来源隐秘,正合其需。若他们真有诚意,自会明白其中关窍,安排得滴水不漏。若他们无此意,或觉风险太大,自会回绝,我们也不损失什么,依旧守着那点米,细水长流便是。”
他看向贾芸:“此事,依旧由你与方掌柜接洽。话可以说得含蓄,但意思要到位。价钱……可以再让一些,显出诚意。关键是要让焦管事,或者说让他背后的人明白,我们不仅有‘碧粳香米’,还有……‘门路’。”
贾芸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芸儿明白了。这就去办。”
贾芸离去后,贾理并未休息。他铺开另一张纸,开始书写。这不是商业谋划,也不是情报分析,而是一份关于“新式筒车”与“小型陂塘”水利设施的设计简图与说明。比之前给赵满仓的草图更详细,考虑了青萍庄具体的地形和水源条件,虽仍简陋,但原理、结构、所需材料、大致用工量都列了出来。他尽可能用这个时代工匠能理解的语言和图示来表达。
写完,他唤来周嬷嬷:“嬷嬷,你找个绝对可靠的生面孔,将此信并十两银子,送去青萍庄,亲手交给赵满仓。告诉他,这是请庄上懂水利的老汉和韩木匠琢磨改良农具的酬劳与想法,让他酌情试试,不必强求,更不可外传。”
他不能频繁亲自接触青萍庄,只能通过这种方式,遥控指导,播下技术的种子。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若能改善,青萍庄的未来才有更多可能。
处理完这些,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京城。王熙凤的“捐输”是个麻烦,也是个信号。荣国府,或者说执掌荣国府中馈的王熙凤,正在积极寻找财源,应对日益加大的亏空和可能到来的“捐献”压力。她看中了自己的“门路”,虽被拒绝,但绝不会死心。
或许……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贾理目光闪烁。荣国府树大根深,人脉广阔,尤其是王熙凤,手段通天,与内廷、官场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能与她在某种程度上“合作”,哪怕只是暂时的、有限的,是否能为自己打开一些局面?比如,借她的名头或渠道,解决“南北杂货居”某些货品的来路或销路问题?或者,获取一些更上层的信息?
但这是与虎谋皮,需万分谨慎。王熙凤精明厉害,贪欲也重,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需要筹码,更需要一个让她觉得“有利可图”且“风险可控”的合作切入点。
“南北杂货居”目前收集的信息里,或许有能用得上的。他翻开贾芸送来的最新密报,一条条仔细看去。
“……东市‘隆昌号’绸缎庄,因北货断供,库存高档绸缎积压,资金周转不灵,东家有意低价抛售部分存货,换取现银……”
“……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李彪,嗜赌,近日在‘宝局’欠下巨债,债主逼得紧……”
“……户部钱侍郎管家的小舅子,在城南开了一间专售高档南货的铺子‘雅集轩’,生意清淡,近日暗中接触几家当铺,似有典当之物……”
“……荣国府大老爷贾赦,为购京西温泉庄子,暗中命人放印子钱,利息颇高,借贷者多为破落官宦或急于用钱的小商户……”
信息琐碎,却勾勒出一幅幅京城权力与金钱交织的灰色图景。贾理的目光在“荣国府大老爷贾赦放印子钱”这条上停留片刻。贾赦贪婪庸碌,此事若操作不当,极易惹出大乱子。但这或许……能成为一个让王熙凤头疼,甚至需要“外力”帮忙遮掩或解决的把柄?当然,现在远不是动用的时候。
他的目光移到“户部钱侍郎管家的小舅子”和“隆昌号绸缎庄”两条上。钱侍郎是弹劾冯唐的主力之一,其管家的小舅子经营不善,或许有机可乘?“隆昌号”积压绸缎,若价格足够低,吃下一部分,转手给醉仙楼方掌柜这类需要装点门面、或通过他销往其他渠道,或许能赚取差价。
但这需要本钱,也需要快速变现的渠道。他手头银钱,在支撑“觅锦园”改造、青萍庄水利尝试后,已所剩无几。“碧粳香米”若能顺利加码交易,或许能回笼一些资金。
正思量间,外头传来贾芸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理叔,”贾芸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紧张,“方掌柜那边有回信了!”
“怎么说?”
“焦管事亲自去了醉仙楼,见了方掌柜。”贾芸压低声音,“他收了那五斗‘碧粳香米’的话,没还价,只说‘主家感念盛情’。另外……”贾芸声音更低了,“他私下问了方掌柜一句,说除了米,能否寻到‘上好的辽东老山参’和‘川中三七’,量不需大,但要真,要快,价钱好说。还有……若能打听到‘南边新式火器’的相关匠人或消息,酬劳更是从丰!”
辽东老山参!川中三七!这都是滋补元气、疗治内外伤的顶级药材,尤其是对于可能受伤或心力交瘁的将领而言。而“南边新式火器”的消息……这与之前码头眼线看到的“南边匠人”运入京城之事,隐隐对上了!
冯家的需求,果然不止于粮食!他们也在暗中寻求药材补给,甚至开始关注火器改良这种军事核心情报!这说明冯唐在北境的处境,可能比外界传闻的更艰难,或者,冯家正在为更长期的战事或可能的反攻做准备。
“方掌柜如何回复的?”贾理问。
“方掌柜是老江湖,只说尽力打听,不敢保证。”贾芸道,“焦管事也没强求,留下话,说若有眉目,可通过老法子联络。”
贾理在室内踱了两步。药材,他毫无门路。“南边新式火器”的消息,更是敏感至极,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但这也意味着,冯家这条线潜藏的价值,远超预期。
“告诉方掌柜,药材之事,我们记下了,会尽力留意,但不敢打包票。”贾理沉吟道,“至于火器消息……太过敏感,非我等草民所能触及,只能看机缘。但我们可以帮忙留意,京城是否有新来的、手艺特别的南边匠人,或是与此相关的零星传闻。”
不直接触碰,但提供周边信息,既能显示价值,又将自己置于相对安全的地带。
“另外,”贾理补充,“你让方掌柜转告焦管事,就说我们‘南北杂货居’,近日听闻市面上有一批质优价廉的苏杭绸缎待售,若府上或军中需要制备冬衣、旗幡等物,或可牵线。价钱,定比市面寻常采购便宜两成以上。”
这是将“隆昌号”积压绸缎的信息,包装成自己的“门路”资源,提供给冯家作为潜在选择。一来可以试试冯家是否有此需求,二来若能促成,自己也能从中赚取佣金,解决部分资金问题,三来也能进一步巩固与冯家这条线的关系。
“绸缎?”贾芸一愣,“冯家会需要这个?”
“未必需要,但抛个饵无妨。”贾理道,“军中用绸缎不多,但将官幕府、往来文书、乃至犒赏,或许用得着。即便不成,也无损失。”
贾芸领命而去。
接下来几日,贾理更加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梳理、分析贾芸不断送来的信息碎片,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局势图景。粮价依旧在涨,但涨势略缓,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暗中调控,但又力不从心。关于北境战事的公开消息越来越少,但私下里,关于冯唐可能被调回、朝廷将派钦差督军、甚至议和的传闻,却开始悄悄流传。
“南北杂货居”依旧冷清,但贾芸按照指示,开始有选择地接触“隆昌号”绸缎庄的掌柜,试探对方低价抛售的底线。同时,他也让手下的“耳朵”们,格外留意药材铺和南边来的匠人消息。
青萍庄那边,赵满仓捎回口信,说韩木匠和老汉看了“新图”,激动不已,认为那“筒车”大有可为,已开始尝试制作更大些的模型,所需木料铁件,正悄悄筹措。
而王熙凤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贾理知道,以她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放弃。
这天下午,贾理正在书房推敲一份关于利用物价波动进行小额套利的计划(他称之为“微隙取利”),周嬷嬷忽然进来,脸色古怪:“哥儿,东府蔷二爷……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请,是说……珍大爷得了一副前朝古画,请理大爷过去一同鉴赏。”
又来了。这次是“赏画”。贾理放下笔,心中冷笑。距离上次献“样品”米才过去多久?贾珍这是闲得发慌,还是对青萍庄又有了新的想法?
“知道了,就说我随后便到。”
他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心中已打起十二分警惕。这次“赏画”,恐怕又是一场不见硝烟的试探与交锋。他需要知道,贾珍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又想把自己推向何处。
投石问路,石已抛出,水面涟漪道道。而他这只舟,需得在风浪真正起来之前,看清方向,握紧船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