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后巷那间惯用的僻静雅室,空气里弥漫的酒菜香脂粉气,今日似乎都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方掌柜山羊胡捻得比平时快了些,眼珠在贾芸脸上转了两转,才慢吞吞开口。
“芸小哥,”他嗓音压得低,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与试探,“你上次说的那‘碧粳香米’,老朽可是当个稀罕事,随口与几位相熟的老饕提了提。没想到,还真有人上了心。”
贾芸心头一跳,面上却只作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谨慎:“哦?不知是哪位贵人?”
“贵人谈不上,”方掌柜摆摆手,眼中精光一闪,“是……冯府上的一位采办管事,姓焦,专管些外头零碎采买。他说府里老太太近日胃口不好,听闻有此稀罕米,便想寻些给老太太尝尝鲜,换换口味。”
冯府!果然来了!而且借口是“老太太胃口不好”,合情合理,又避开了敏感的前线军务。贾芸按捺住激动,皱眉道:“方掌柜,您也知道,那‘碧粳香米’是南边行商托售的稀罕物,数量极少,人家交代了,要寻识货且有缘的,不问来历。这冯府……”
“放心,焦管事是老相识,懂规矩。”方掌柜立刻接口,“人家说了,只要米好,价钱不是问题。也不多要,先来……五升尝尝。若果然好,再议后续。”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焦管事还特意提了句,说此事不欲声张,毕竟是内宅老太太用度。”
五升,不多不少,既能试出品相口感,又不至于引起太大注意。“不欲声张”,正合贾理“秘密交易”的要求。
贾芸沉吟片刻,仿佛下了决心:“既然方掌柜作保,又是孝敬老夫人,那……芸儿便斗胆做主一回。只是,交割需格外小心。时间、地点,须由我们定。银货两讫,过后不究。”
“那是自然!”方掌柜脸上笑容绽开,“何时何地,芸小哥定下,老朽转告焦管事便是。价钱嘛……”
一番不算艰难的讨价还价后,定下了一个远高于市面精米、却又在“奇货”合理范围内的价格。方掌柜居中,自然也要抽一份丰厚的佣金。
事情谈妥,贾芸离开醉仙楼,走在午后略显闷热的街道上,手心微微出汗。第一步,成了。冯家这条线,算是搭上了一个极细的线头。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线头,稳稳攥住,并设法让它变得更结实,更有用。
他回到“南北杂货居”,将消息悄悄禀报了贾理。贾理听完,只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只吩咐道:“交割地点,定在西城外十里,慈云观后山的松林。时间是三日后,酉时三刻(傍晚六点左右)。你亲自去,带上米,只带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手。交易时,验银,交货,不必多言。看清那焦管事的模样,记下他可能无意中透露的任何细节。”
“是。”贾芸应下,又问,“理叔,只卖五升,后续……冯家若还要,我们给是不给?”
“看这次交易是否顺利,更要看北境局势和冯家接下来的动作。”贾理道,“若他们只是为内宅寻些稀罕吃食,我们便只做这‘碧粳香米’的隐秘供应商,细水长流,赚些稳妥钱。若他们……”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青萍庄那边,稻谷转移得如何?”
“昨日已按您的吩咐,全部秘密运出,藏在了庄外二十里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地窖里,极为隐秘。赵满仓亲自带心腹做的,连王大山也只知大致方向。留下的那一斗‘样品’,也已挑拣完毕,颗粒饱满,晶莹剔透。”贾芸答道。
“嗯。三日后,你先去西城外完成与冯家的交易。回来后,便将那一斗‘样品’,以庄上新收‘南稻’的名义,正大光明地送去宁国府,交给贾珍。就说庄户感念主家恩德,特将最好的收成献上。”贾理安排得有条不紊,“记住,送‘样品’时,态度要恭敬,言辞要谦卑,只说侥幸得此些许,其余田地收成依旧平常。”
一明一暗,同时进行。明着应付贾珍,暗里接触冯家。贾芸领命,只觉得肩上担子千钧,却又充满了一种参与机密大事的兴奋与紧张。
三日后,西城外慈云观后山。
暮色将合未合,林间光线晦暗。松涛阵阵,更添几分幽寂。贾芸带着一个名叫石头的哑巴小厮(原是流民,被贾芸所救,忠心可靠),背着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口袋,提前半个时辰到了约定地点,藏身在一块巨岩之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酉时三刻刚过,林间小径传来窸窣脚步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来。前面是个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绸衫、管家模样的人,面容精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林子。后面跟着个壮实仆役,提着个灯笼。
贾芸认出前面那人正是曾随冯紫英去过醉仙楼的随从之一,心中稍定,示意石头别动,自己整了整衣衫,从岩石后转出。
“可是焦管事?”贾芸拱手,压低声音。
那管家模样的人停住脚步,上下打量贾芸,点了点头:“正是。阁下是?”
“醉仙楼方掌柜介绍,送货的。”贾芸不多言,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口袋。
焦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仆役将灯笼稍稍提高。焦管事上前,就着灯光,仔细验看贾芸打开的口袋。只见里面是约莫五升大米,米粒细长晶莹,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异于常米。他伸手抓起一把,凑近嗅了嗅,又捻了几粒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满意。
“不错,是方掌柜说的‘碧粳香米’。”焦管事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钱袋,掂了掂,递给贾芸,“银货两讫。”
贾芸接过,入手沉甸甸,也不细数(相信方掌柜和对方这点信誉还有),只点头道:“多谢。日后若还有需要,可通过方掌柜传话。”
焦管事“嗯”了一声,不再多言,示意仆役接过米袋,两人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林径深处。
交易顺利完成,干脆利落,全程不过一刻钟,除了验货交钱,几乎无话。贾芸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却无太多轻松。冯家的人,果然训练有素,谨慎异常。这反倒让他觉得,此事背后,恐怕不止“老太太换口味”那么简单。
他不敢久留,带着石头迅速离开,绕道回了南城。
次日,贾芸便带着那一斗精心挑选的“样品”晚稻米,来到了宁国府。通报之后,他被引到了外书房,见的却不是贾珍,而是贾蔷。
贾蔷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地缠枝莲纹杭绸直裰,正歪在榻上,由两个小丫鬟捶着腿,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神情慵懒中带着惯有的浮浪。见贾芸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皮。
“芸哥儿?稀客啊。可是理叔有什么吩咐?”贾蔷语气不咸不淡。
贾芸规规矩矩行礼,将手中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瓮奉上:“回蔷二爷的话,理叔命芸儿前来,是奉上青萍庄今年新收的一点‘南稻’。理叔说,庄户们感念主家恩德,特将最好的收成献上,请珍大爷和蔷二爷尝尝鲜。”
“南稻?”贾蔷似是来了点兴趣,示意丫鬟接过小瓮,打开盖子。瓮中大米洁白晶莹,品相极佳,虽不及“碧粳香米”那般特异,却也远胜寻常粳米。他抓了一小把看了看,又闻了闻,“嗯,看着倒是不错。听说理叔那庄子上,今年试种了些南边种子,就是这?”
“正是。”贾芸垂首道,“只侥幸种了一亩,得米不过两斗。理叔不敢藏私,特献上最好的一斗。”
“一亩才两斗?呵呵,”贾蔷轻笑一声,将米丢回瓮中,拍了拍手,“理叔倒是实诚。行了,东西我收下,回头自会呈给父亲。你回去告诉理叔,他的心意,父亲和我都知道了。让他安心读书,庄子上的事,用心便好,不必总惦记这些。”
话里话外,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敷衍和打发。似乎对这“一斗米”并未太放在心上。
贾芸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愈发恭敬:“是,芸儿一定把话带到。”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退出来。
走出宁国府,贾芸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门楼。贾蔷的态度,似乎印证了理叔的判断——献上少量“样品”,示弱且表忠心,暂时可以稳住对方,降低其对青萍庄的贪念和直接干涉。至少,明面上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波澜不惊。
“碧粳香米”交易后,冯家那边再无动静,仿佛真的只是为老太太买了点稀罕吃食。贾芸通过方掌柜旁敲侧击,也只听说冯府老太太用了新米,胃口开了些,称赞了几句,并未有其他特别之处。
宁国府收了“样品”米后,也再无下文。贾珍没有再召见贾理,贾蔷遇见时,也只不痛不痒地问候一句,不再提庄子之事。
南城“觅锦园”片区,马舅爷的杂货铺和针线铺子,因劣货名声渐臭,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下去,虽还在硬撑,但已不复往日嚣张。倒是“杨记竹器”的折叠竹凳和暗格钱匣做出了名堂,虽因用料扎实、做工精巧而价格稍高,却开始有了固定的顾客,甚至有人慕名来订做。“春杏绣坊”完成了那幅“百子嬉春图”,得了五两银子的厚酬和交口称赞,名声在小范围内传开,开始接一些更讲究的绣活。刘婶和韩家婆娘的小包装酱菜点心,在醉仙楼和一些小户人家的宴席、走亲访友时,成了体面又实惠的选择,需求稳步增加。
“南北杂货居”依旧门庭冷落,但贾芸编织的信息网络却在悄然扩大、深入。市井流言、物价波动、各家各户的细微动向……越来越多的碎片信息汇聚而来,经过贾芸的筛选整理,变成一份份简短的密报,送到贾理案头。
贾理的生活规律如常,读书、请安、偶尔去“南北杂货居”附近远远看一眼。但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他常常对着一幅日益详尽的京城简图沉思,上面标记的点与线越来越复杂。
他注意到,粮价在短暂回落后,近日又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上涨,尤其是中等以上的米面。粗布价格也居高不下。药材中,金疮药、风寒药的价格涨幅远超其他。茶馆里关于北境战事的议论少了,但一种压抑的、对未来的不安情绪,却在市井间弥漫。
他还注意到,荣国府大老爷贾赦,似乎对京西一处有温泉的庄子格外热心,频繁派人去谈价。而宁国府贾珍,除了日常宴饮,最近与几个宫里出来的太监、以及专营古董玉器的商人来往密切。
山雨欲来前的平静,往往最是熬人。
这日,贾芸带回一个不同寻常的消息。
“理叔,”他脸色凝重,“我安排在码头的一个眼线说,这两日有几艘从南边来的漕船靠岸,卸下的除了寻常货物,还有不少用油布苫盖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直接由兵部的人接管押走了,戒备森严。他凑近听押运的兵丁闲聊,隐约听到‘火器’、‘试造’、‘南边匠人’几个词。”
火器?南边匠人?贾理眉头微蹙。这个时代,火器虽已出现,但并未大规模普及,且技术粗糙。朝廷秘密从南边运来火器和匠人,是想改良装备,用于北境?还是另有他用?
“还有,”贾芸继续道,“咱们之前留意过的那个从北边逃难来的张猛,他手下有个兄弟,昨日偷偷找到我,说张猛不见了。”
“不见了?”
“嗯。说是三日前出门,说去南城外访个故旧,至今未归。他手下人找遍了常去的地方,都没有踪影。那人慌了神,又不敢报官,想起我之前给张猛指过粥棚的活路,便来问我可有消息。”贾芸低声道,“我觉得蹊跷,便让石头去南门外粥棚打听,粥棚的人说,这几日根本没见张猛去过。倒是有个在附近摆茶摊的老汉说,三天前的傍晚,看见张猛被两个穿着体面、不像寻常百姓的人请上了一辆青篷马车,往城里方向去了。”
被陌生人请上马车?失踪了?张猛一个逃难来的流民头目,除了有些力气和胆量,并无特别之处。谁会找他?而且还用“请”的方式?
贾理心中疑窦丛生。张猛这条线,在兵马司抓人事件后,他们已经有意疏远,只保持最低限度的信息接触。如今他突然失踪,是卷入了别的麻烦,还是……与他们之前那点微弱的联系有关?
“告诉张猛手下那人,我们也不知踪迹,让他自己设法寻找,或去衙门问问。”贾理沉吟道,“另外,让我们的人,近期都谨慎些,非必要少与流民圈子接触。”
“是。”贾芸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醉仙楼方掌柜今日悄悄递话,说冯府那位焦管事,想再买五升‘碧粳香米’,时间地点照旧。”
冯家又要买米了。这次,是老太太吃顺了口,还是……有别的意味?
“答应他。”贾理果断道,“还是老规矩,你亲自去。这次,留意一下,焦管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或者……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芸儿明白。”
第二次交易,依旧在慈云观后山,同样的时辰,同样干脆利落。焦管事验货付钱,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临走时,似乎无意地感叹了一句:“这米确实养人,府里用了都说好,连……在外头奔波的人,都惦记着这一口。”
在外头奔波的人?贾芸心中猛地一跳。是指……在北境军中的冯紫英?
他强压住询问的冲动,只点头应和了一句,目送对方离去。
回到城中,他将这句看似无心的话禀报了贾理。贾理听完,沉默良久。
“看来,这‘碧粳香米’,不止进了内宅老太太的碗,或许……也上了北境某人的案头。”他缓缓道,“冯紫英在军中,若能得到家乡的特产慰藉,哪怕是区区几升米,意义也不同。”
这或许意味着,冯家对“碧粳香米”的重视程度,超出预期。也意味着,他们这条隐秘的线,开始触及到更核心的需求。
是福?是祸?
贾理走到窗边。夜色已深,繁星黯淡。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风声渐紧,鹤唳可闻。他布下的网,已悄然张开,而网中的鱼儿,似乎正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游动。
他需要更冷静,也需要……做好应对更大风浪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