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任务堂的血色榜文被晨雾浸得发软，墨迹晕开，像哭花的脸。顾寻站在最外围，蓝底红花棉袄在月白剑袍的洪流中，像一块烧穿的炭。
“腐心蟾毒囊，救执法队林虎叔性命，二级妖兽，贡献值三百。“萧远的声音清冷，指尖刚触到榜文下角，刘管事的秃头就从旁边拱了出来。
“萧师侄，宗主手谕。“刘管事谄笑着递上一卷竹简，竹简下角暗红的“罪徒籍“水印在晨光里像凝固的血。他瞥见顾寻额间已淡成浅粉色的福字印记，嘴角咧得更开，“新晋内门弟子，当为宗门分忧。“
萧远镇渊剑残片在鞘中发出一声极短的悲鸣。他目光掠过竹简，又掠过顾寻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别掉队。“
刘管事摩挲着“罪徒籍“水印，指尖发颤。识海里寒影嗤笑：“这老小子三十年前跪在这片沼泽边，求铁剑门饶他一条贱命，结果剑骨被打碎，扔到苍崖当奴才。如今见你站着，他心慌。“
顾寻没接话，攥紧腰间木牌。牌上的小满画的福字被炭灰覆过三遍，边角已毛糙，像棚户区那些烧不完的劣质炭。
队伍在山门前集结，三名内门弟子银白剑穗在风里抖成一片，像雪。看见顾寻，他们默契地退开三步，阵型自然空出一个尖角——那是留给罪徒籍的位置。
刘管事搓着手过来，塞给顾寻一枚灰绿色的丹药，丹药表面浮着层诡异的油光：“避瘴丹，特地给你留的。“
顾寻接过，指尖一碾，丹药碎成粉末。灰绿粉末遇炭灰，瞬间被吸收干净。寒影的声音不带温度：“腐心蟾毒液属阴寒，锁灵散遇阴毒会逆行。这老小子想让你当引子——他当年就是这么跪着求饶的。“
“刘管事，“顾寻抬眼，黑眸平静得像棚户区烧完炭的冷灶，“你当年怎么活下来的？“
刘管事脸上的笑僵住，肥肉抖了抖，转身就走，背影竟有些踉跄。
柳青是三人中唯一的女子，双剑交叉抱在胸前，眼神像淬火的针：“刑堂规矩，罪徒籍需走在最前。顾师弟，请。“
“请“字拖得老长。
萧远走在最末，镇渊剑残片忽然在鞘中一震，传音入顾寻识海：“三息后，它左腋会鼓胀。但毒沼克制残片，我无法出手。“顿了顿，又补一句，“自己小心。“
这是自入宗以来，萧远第一次主动传音。顾寻没回头，只是将棉袄下摆塞进腰带，动作很熟练。
毒沼在苍崖以北三十里，晨雾未散时，瘴气凝成墨绿色的墙。顾寻一脚踩进泥里，棉袄下摆瞬间被浸黑，炭灰味混着腐尸气冲得鼻腔发酸。
树梢挂满修士骸骨，风一吹，骨片相击，叮当乱响，像刘管事钉名牌的那棵枯树。
额间福字印记微微发烫，似在示警。寒影缩在识海一角，难得严肃：“这地方死过三百人，怨气比瘴气毒。“
刘管事给的地图标注午时三刻毒蟾最弱，此刻正是午时三刻。沼泽忽然翻涌，气泡破裂，腥气扑面。
“退！这不是二级——“萧远话音未落，一声蟾鸣震得骸骨簌簌下落。
腐心蟾从泥中缓缓升起，小山似的身躯覆盖着溃烂的毒瘤，下腹外皮撕裂一半，露出嫩红的软肉。三级巅峰的威压让银白剑穗齐齐倒卷。
刘管事嘴角抽搐，竟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使长枪的弟子率先出手，枪尖裹着锐利剑气，刺入瘴气却如泥牛入海。腐心蟾眼皮一翻，喉头鼓胀，喷出一道墨绿毒液。
“啊——！“
那弟子连人带枪被卷中，护身法器瞬间锈蚀成渣，整个人被拖入沼泽，惨叫声戛然而止。柳青双剑连刺十七击，剑尖在蟾蜍外皮上迸出火星，反被震得虎口崩裂，长剑脱手。
萧远终于出手。镇渊剑残片离鞘三寸，青光如瀑，一剑撕开蟾蜍蜕皮的软肉，露出半尺宽的伤口。
可毒血溅上残片，青光瞬间黯淡。萧远闷哼一声，腕间青黑毒素如活物般上窜，他半跪在地，剑尖刺入泥里才撑住身形。
“剑罡被克，退！“他嘴角溢血，脸色苍白得像没点着的炭。
其余弟子四散奔逃。刘管事趁机后退，经过顾寻身边时，肥厚的手掌在他肩上一推，力道阴柔，将他直直送入毒蟾锁定范围。
腐心蟾血红的独眼盯住顾寻，喉头再次鼓胀。退路被瘴气封锁，外门弟子在远处喊：“让他试试炭灰剑法！“
刘管事站在安全距离，声音低得像诅咒：“当年我跪在这片沼泽边求饶，像条狗。你凭什么站着？“
瘴气逼近，顾寻识海中寒影缩成针尖。生死一瞬，记忆碎片旋转：
小满踮脚画福字，墨汁混着炭灰滴在纸上，她慌忙用手指抹开，指尖颤抖得像风中的烛火。
杨老鬼瞎着眼敲铁胚，火星溅起时哼唱：“铁衣铁衣，怕炭怕灰……“
寒影的声音穿透迷雾，带着点不耐：“烤地瓜的火候，三浅一深，是不是？“
顾寻闭上眼。
“腐心蟾毒液遇火成石，遇炭成灰。你的炭灰剑气，恰好是它的克星。“
“看它下巴鼓胀节奏，三浅一深，那是喷毒前兆。棚户区烤地瓜，火候不也这样？“
“锁灵散的药力被毒沼一激会逆行。正好，逆行剑气才能刺进它蜕皮的软肉。萧远撕开的口子，就是你的路。记住——“寒影顿了顿，声音少有的严肃，“锁灵散，本是淬炼剑仆之药。需以毒沼引动，方能逆转化罡。这是萧家三百年前的老把戏。“
顾寻睁开眼，瞳孔深处映出一点金光。
他下意识摆出烤地瓜的蹲姿，剑尖垂地，手腕下沉。腐心蟾喷出第一股毒液，顾寻身形不动，脚踝却如拨弄炭火般微扭，身形凭空矮下半寸——炭灰步法。毒液擦着他的残影落空，在后方岩石上蚀出深坑。
第一剑刺出，正卡在蟾鸣换气的瞬间。剑气破开毒液，却被蟾蜍鼓胀的下腹弹开。他倒退三步，棉袄被腐蚀出几个小洞，露出内里小满缝制的炭灰布条，已焦黑卷边。
福字印记感应到沼泽深处三百毒虫的“求生欲“，黯淡的微光勉强亮起。
第二剑，顾寻低喝，剑锋如拨弄炭火般上挑，刺入萧远撕开的半尺伤口。他能感到锁灵散如冰针倒涌，却在炭灰包裹下化为暖流，刺入软肉的瞬间，甚至听到了蟾蜍心脏破裂的闷响。
剑出时，他步法再变，如躲城管般滑步侧移，毒蟾垂死扑击再次落空。
蟾鸣戛然而止。
小山般的身躯轰然砸入沼泽，溅起丈高泥水。
顾寻虎口震裂，经脉因逆行剑气泛起细密刺痛，嘴角溢出一丝血。他拄剑喘息，剑尖滴落灰绿色液体——毒液与炭灰融合后的残渣。
萧远怔怔地看着他，又看向自己腕间的青黑毒素，喉结滚动，只吐出一个字：“你……“
刘管事壮着胆子上前，剖开毒蟾腹部，脸色骤变：“长老烙痕？这是铁剑门圈养的试炼兽！“
萧承不知何时出现在瘴气边缘，腰间镇渊剑出一寸，青光扫过刘管事面颊：“铁剑门为祭剑日准备的大礼，倒是便宜了我苍崖。“他转向顾寻，目光落在他棉袄的焦黑破洞和额间渐隐的福字，“明日去内门'听剑阁'报到。“
刘管事脸色发白：“宗主，他……他是罪徒籍……“
“规矩？“萧承冷笑，“苍崖的规矩，是剑说了算。从今天起，顾寻是核心弟子。“他顿了顿，传音入刘管事耳中，“锁灵散是淬剑药，你再敢私用，就去刑堂跪着。“
刘管事浑身一颤，低下头时，目光扫过毒沼边一道深深的剑痕——那是霍刚留下的痕迹，与三十年前他跪地求饶时感受到的铁剑门长老级剑气，如出一辙。
棚户区最东头，李婆婆添柈子的手一顿。灶膛里，炭灰无风自旋，凝成蟾形，又散成烟，往城主府方向飘去。
小满跑来，见自家炉灶火苗窜得老高，映出顾寻挥剑的虚影，一闪而逝。丫头咬着嘴唇，把烤地瓜往怀里揣得更深：“就知道，福字压得住邪。“
杨老鬼停下锤子，咧嘴一笑：“这炭火味儿才对。比三百年前，萧家那小子的剑，正。“
萧远独自立于山门前，默然拭剑。残片裂纹中，些许炭灰在灯下泛着暗金色泽，烫得他指节发红。剑中萧承的虚影沉默不语，残片却发出细微悲鸣，像被烟熏哑的嗓子。
他轻声问：“爹，棚户区的人……剑也会哭吗？“
雪落在他月白剑袍上，转瞬即化，像炭灰入水，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