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墟

浮屠天域的边缘,有一道天堑般的裂痕,横跨在混沌与秩序的交界处。

那不是普通的深渊,连光线坠入其中都会被撕成虚无。裂痕深处悬浮着一座废墟,九根青铜锁链自虚空中穿出,穿透废墟的九个方位,将它死死钉在时与空的夹层里,任由混沌风暴如何肆虐,青铜锁链纹丝不动。

废墟入口歪斜着一块界碑,表面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碑上的文字很是古老,那是早已失传的封咒体,每一笔每一划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顾寻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指尖正触着那碑文的最后一笔。

他躺在废墟的石板上,浑身都是冰冷的触感。

空气中浮动着灰色的尘埃,一粒尘埃飘落在他的手背,皮肤瞬间皱纹纵横,但眨眼间又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是时间灰烬,废墟中最无害也最危险的存在。

远处传来银铃的响声。

顾寻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三株巨树扎根在虚无之中。树身没有树皮,树叶是半透明的碎片,每一片都闪烁着不同时代的画面,有修士渡劫,有王朝覆灭,有星辰陨落。叶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银铃声。

树下堆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顾寻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废墟深处。

正巧他路过一柄插在石缝中的断剑,下意识地想去伸手触摸,当指尖触及剑身时,脑海中浮出一幅这样的画面

亿万修士在虚空战场厮杀!

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九天之上,手持封天笔,每一笔落下都有星辰被封印,那人的脸孔模糊不清,但那股气息顾寻太熟悉了,那是封咒师独有的道韵,是他从小便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啊...”他叉着双手抱着头跪倒在地,画面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撕裂般的剧痛。

最西侧的因果树下,一具青铜棺椁安静地躺着。九道锁链穿透棺身,另一端连接着废墟中央那口巨大的逆时沙漏。

”这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沙哑。

顾寻踉踉跄跄地后退,一个不小心,后背撞上另一块墓碑。他转过身,碑文同样清晰:”九幽魔主自封于因果尽头”。再往前,是”寂灭剑主封剑不成身先死”、”因果算师算尽天机反噬而亡”……

这些名字,在封咒师的历史中都是被成为祖师般的存在,每一个都曾是震慑诸天的强者。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棺椁前,目光落在内侧棺盖上。那里刻着一行小字,那是他自己的笔迹,每一个转折都透着那决绝的势:

”顾寻,第三千劫封咒师,自囚于此,待因果逆转。”

”自囚……”他跪倒在地,双手插入蓬乱的长发中,”我封过星辰大海,封过因果轮回……却把自己封成了劫灰?”

雾气从虚无中涌出,一盏盏青铜灯逐渐亮起,老妪佝偻的身影在雾中忽隐忽现。她身高不足四尺,左腿是木质的假肢,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她停在顾寻面前,那只独眼蒙着一层白翳,可顾寻却感觉那目光好像穿透了自己的灵魂。

”又一个爬出来的?”老妪的声音很是沧桑,”这次好像还是个'自封者'。”

顾寻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他听不懂这种语言,感觉老妪的音调很是古怪。

老妪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颗拇指大的黑色药丸。药丸表面有银色符文流转,她指了指顾寻的嘴,示意他服下药丸。

顾寻接过药丸,药丸拿在手上的的感觉很是冰凉。

他犹豫片刻,还是吞了下去。刹那间,无数嘈杂的声音涌入!很快,这些声音被转化成清晰的、他能理解的语言。

”这是'界语通',能让你听懂现今通用的天域语。”

她递过一件灰色长袍,材质像树皮,触感粗糙。

”你额间是'死封',”老妪说,”比这些墓碑上的'生封'更古老。别在因果树下动用封咒,树会吃了你,连骨头都不剩。上一个不听劝的,现在成了树干的第三千张脸。”

顾寻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指尖传来阵阵刺痛。

黄昏时分,老妪摇响了铜铃。老妪从篮子里抓起一把因果树叶,每片叶子落在掌心,那只手便缩回地下,地面合拢如初。

来到顾寻的废棺前,老妪看见散落的青铜碎片,用木假肢将它们踢入虚空裂隙。

”既然你已经爬出来了,这坟就没有留的必要了。”她伸出枯瘦的手掌,在地面轻轻一抹,裂开的土地瞬间平整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棺椁。

十几片因果叶从树上飘落,留下阵阵馨香。那香味让顾寻想起了什么,却怎么回忆不起来。

顾寻在废墟的角落发现了那似曾相识的一截断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星河赠”。

触碰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万衍封家的祖宅,坐落在浮屠天域最稳定的锚点城。

父亲将封天笔交到他手中,语重心长:”此笔可封星辰,可封江海,但封不住人心。寻儿,记住,封咒师最强大的不是封印,而是守住不封的底线。”

他十五岁修至封心境,能一笔封住灵河,被全族视为千年难遇的奇才。

直到那个雨夜,师妹苏星河修炼封咒真解走火入魔,引来天人五衰。少女全身腐烂,神魂即将将散之际,顾寻不顾禁术的反噬,动用了禁术”因果倒封”,将五衰之力引入己身。

代价是惨重的。他的修为从封界境跌落回封心境,且天道降下诅咒,永世不得再入轮回。画面里,苏星河抱着他痛哭,他笑着说:”师妹没事的,封咒师本就该封尽天下不平事。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后来,苏星河为他寻来”寂灭劫”的破解之法,却需要以自身为阵眼,被封入因果尽头。

顾寻下不去手,苏星河却主动引动封咒,最后只留下一句:”师哥,你从未让我失望,最后一次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他最后看一眼苏星河消失的方向,缓缓闭上双眼。

”星河……”顾寻从记忆中惊醒,手中封天笔瞬间化为石屑。

”师哥连你送的笔都保不住……”他跪在地上,将脸埋入了冰冷的掌心。

顾寻决定离开废墟。他踏步走向界碑,刚一越过,虚空锁链凭空出现,穿透他的琵琶骨将他狠狠拽回。

老妪冷眼旁观:”别试了,'死封'者不可离因果之地。你死了,这废墟活;你活了,这废墟死。你们绑在一起。”

他颓然坐在因果树下,触摸树干上的人脸年轮。其中一张脸与苏星河有几分相似,他猛地缩手:”我封过诸天,封过因果,如今却封不住自己的去路……”

他尝试运转封心诀,看见了那其中隐藏的千万条因果线,如蛛网般交织。没过多久,右眼传来剧痛。老妪警告:”死封与活瞳相冲,再用三次,你左眼将吞了右眼!”

夜里废墟中没有真正的夜,这只是逆溯前的死寂,突然传来一声苍老低语:”找到你了,断线之人,你的因果不在天机中。”那是天机阁的观星镜。

顾寻警觉,用因果树皮裹住全身。星光扫过,只照出一片空荡。观星镜退去,留下一句:”待你离因果日,便是收你时。”

他站在废墟最高点,面对无尽混沌长啸:”封咒师封尽天下,可是有谁来封住这时空囚笼!”啸声被逆时壁障弹回,震得他倒地不起。

老妪告诉他,三株因果树完全枯萎之日,封锁会松动,可趁乱脱身。

”第一株已经死了,”她指着最西侧的枯树,”何时葡萄先熟透,你要静候再静候。”

她给了顾寻一枚因果令,巴掌大的树皮,上面有封咒纹路。”可蔽死封气息三次,每次一个时辰。别乱用,用一次少一次命。”

很快就到了三株因果树完全枯萎之日,顾寻第一次使用因果令,很是不幸,遭遇了时空乱流,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