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冰幕天垂

  • 万机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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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873字
  • 2025-12-30 11:00:03

洛安的大脑完全一片空白:毫无疑问他应该是穿越了。

这短短几十分钟里,他已经大致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毕竟他曾经也是下过矿井实习的正经大学毕业生。

矿工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工种,早在工业时代开始之前,他们就存在了。

但同时,这也是非常惨的工种:古埃及、古希腊和古罗马这类奴隶制国家,矿山一直都是奴隶和刑徒最惨的去处之一——

并且其综合死亡率甚至比战场更高,死得虽然慢,但死得多:1000个人上战场,不是每一仗都能打到只剩几十个人存活,但1000个奴隶进矿山,10年后能留下几十个就很夸张了。

至于活着的这十年,大部分人死前也只会觉得:这也是一种解脱。

即使到了工业革命前后,采金挖银的矿工也只是在法律上从奴隶变成了受雇劳工,工作环境很难有什么大的变化。

在前世,矿工是他的父母,牺牲在矿井里的父母。

在那之后他就跟着爷爷奶奶过,用抚恤金读完了高中,又自己努力读完了本科,为了不再让悲剧重演,他选择攻读了相关的理工学科。

他还记得小时候,父母刚去世的时候,总是有人到家里慰问,爷爷奶奶就一直哭。

他还记得他们总是抓着自己的手,告诉自己:你的爸爸妈妈是因公牺牲,他们会在天上保佑你,保佑你娶个好老婆,生个好孩子,一辈子无忧无虑,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但是他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天灾人祸皆无情。

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幻想:他的父母救其他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希望有人能帮帮他们,向他们伸出手?

现在他就是那只手。

工头欧文颤抖着把一把割绳刀递过来,那刀握柄沾满灰尘,刀刃却擦得干干净净。

洛安抓过割绳刀,从地上的尸体身上切下布条。

“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两只眼睛布满血丝,脑筋转得飞快:

他不知道圣髓是什么东西,但从表现上看,这东西仿佛有着奇特的感染能力——

既然是感染,那就可以截肢处理,这是一种医学直觉。

转念他觉得这有些荒唐,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看过太多矿难的理工男。

可是却也因为看过太多矿难,他也知道很多急救和医学常识,他知道必须下手:

而且要准且快,避开动脉,避不开的就在近心端做止血,这是他唯一记得该做的事情。

下一秒,他的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低下头看向那抹刺眼的红,周围的一切仿佛全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正在蠕动爬行的玫瑰红色。

【功能启用中:活性基质感染识别、透视】

【数据调用中...】

切掉这些东西。

洛安没有做过手术,但此时此刻,他的手却精准得像机器一般。

以手术的标准来看,刀刃并不算锋利,甚至于有些切割不开的地方都要用手做辅助——

怎么辅助?

他会用另一只手撕扯皮肤,甚至直接把手指伸进皮肤下方隔断血管,好让他发力。

在洛安眼里,玫瑰红色附近还有些暗红色和正红色的细线,仿佛有人告诉他,那就是血管,不管怎样都要避开切断那些部位,如果不得不切断,切完后立刻压住止血。

至于已经被玫瑰红色浸染的细线,他会使用布条紧紧缠绕细线的上端,也就是对近心端进行压迫:

动脉血流从心脏出发流经器官,所以应当压迫以出血点为中心,靠近心脏的一段。

当正红色变暗,应该就是血流减弱的意思。

随着洛安一刀又一刀滑下去,一套有一套粗野又残暴的“手术操作”下去,欧文嘴巴里只剩下了惨叫,然后变得嘶哑,最后安静下去。

最后——洛安把目光放到了已经几乎半开放的脚踝上:

脚踝以上的圣髓已经全部切掉脱落,剩下的就是处理被压住的脚掌。

从小腿截肢是简单粗暴,但凭一把割绳刀,洛安笃定自己没法连着骨头一起干净利落的截断。

于是他看向已经算是半开放的脚踝:骨头、肌腱、血管都已经糊成了一片,正常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可是他现在根本不正常!

就像计算机建模中,对需要注意的部分进行单独渲染一般,他能清楚地看见他应该怎么进行切除!

他咬了咬牙,用力勒紧止血布条,直到几根亮红的细线都变得暗红,然后尽可能将割绳刀塞进脚踝关节缝隙里,对着筋膜和韧带下手——

做完一切,他抽出短刀,拿出布条缠住小腿末端,朝身后大吼:

“帮我一把!”

身后的西克早就看呆了!

不只是因为欧文脚踝上的圣髓,更因为洛安这宛若宰猪切肉般的刀法:

观感上这小子就是在凌迟欧文!

但圣髓摆在那里,直觉却告诉西克,这是在救人!

这一声吼让西克不自觉抖了抖,伸出手臂和洛安一起拽住欧文——

卡擦!

骨头在碎石里发出一声干脆的断裂声,压在石缝里那那半只鞋带着血和圣髓,永远留在了石堆下面。

“哈——”

洛安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欧文身上哪些暗红色亮红色的细线还在运转。

也许是矿洞温度骤降的缘故,流血的量也远低于洛安的想象——

当然,粗暴的处理肯定不足以做长期止血,当务之急是用正儿八经的医疗用品做止血。

总之,欧文活下来了,暂时。

洛安发出难听的笑声,像是在喘气,但忍不住笑:“哈哈...”

西克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不会也...”

洛安依然是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咱们走吧,嘶——我好像抽筋了...”

西克仔细打量了几眼昏迷的欧文,发现除了脚上被截断之外还真没什么毛病。

一边扛起老大哥,又回头左右打量了一下洛安。

抽筋?看你小子刚才挺精神啊?又逃工?

“你...算了,看你逃工的样子就是正常人——算了,这次不算你逃工,咱们快跑吧,这地方真他妈邪门!”

在站不直腰板的矿井里抽筋真是魔鬼般的体验,洛安呲牙咧嘴地咬着牙,翻过身来躺在地上,尽可能伸直了腿拉了一会儿。

虽然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但他也只能老老实实跟上去。

话又说回来,谁睁开眼睛之后在黑煤窑干活能很快搞清楚状况?

疲惫感让他甚至没办法完整的思考刚才的手术过程,只记得脑海里有奇怪的声音。

坍塌的矿井一片狼藉,他察觉到温度正在快速下降。

由于腿抽筋,他干脆在地上爬:一边爬,他一边打量着地上的碎金属。

这些金属确实与黄铜略有区别,尤其是捏在手里的感觉,远比黄铜要轻。

更重要的是表面没有任何锈蚀——铜本身比较抗腐蚀,但那是因为其表面会生成氧化铜和碱式碳酸铜,这些氧化层致密且与金属密切结合,可以隔绝水和氧气,防止进一步腐蚀。

后者也叫铜绿。

也就是说,潮湿环境下,铜表面大部分时候会发生变色。

但这些“黄铜”没有,抹去水分和煤灰,表面仍然是统一的色泽。

这肯定不是黄铜。

【艾尔帕诺山铜。】

【数据加载中...】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证实了这好像确实是一种没见过的材料。

但洛安脑袋还是一片迷糊。

又一个疑问出现了:我脑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太多谜团让洛安感到迷茫,他习惯性地把目光集中在他能触碰和观察的东西上:

往外爬了一段时间后,地上出现明显的蒸汽管道,联系矿井仍然在下降的温度,那应该是某种供暖装置。

这些管道连接着一台一米多高的大型蒸汽机械,只是此时此刻也被几块人头大小的石块击中,完全停止了运转。

西克一边讲话一边摇头:“充能站...希望还能修一修。”

洛安知道了这玩意儿的名字——最起码他得到了脑海中诸多问题中其中一个的答案,这是一种叫“充能站”的设备。

从逻辑上讲,他没看见【岩壁破碎机】上有明显的燃烧室,那东西也不像内燃机或者电力驱动,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机械动力机器,直接把蒸汽当作动力。

也许“充能站”就是给那东西充能的?

洛安对这种机器提起了兴趣:这似乎就是这个世界的核心生产力技术。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抬起头来,西克这大个子扛着欧文,还能在矿道里半蹲前进,这体力看得洛安着实咂舌,要是在前世他高低得问问这家伙怎么长这么壮的。

最严肃的问题:圣髓...煤矿工人在矿井里挖煤,但更重要的是那种邪门的东西,圣髓。

那东西甚至会导致矿工变成恶灵,可是恶灵又是什么?

问题还没细想,又一个问题冲进大脑,这次问题的“提出者”是他的身体感觉:

既然整个矿洞使用蒸汽作为动力,那机器停止运转之后温度下降自然是正常的。

可是正常情况下,不应该下降这么快:

从他切掉欧文的脚开始,温度就在明显的持续下降,大概一个小时前他刚醒过来,身上热得汗流浃背。

矿道塌陷之后,马上就感到手脚冰凉。

而当他终于抵达了矿洞中可以站起来一些的区域,这种冰凉就到此为止,取而代之的是寒冷。

一股冷风迎面打在脸上,但若说是风有些太过轻描淡写,在洛安的感受里,那是一大团雪球,是一桶冰渣,是一整片凝结的寒意。

刺得脸皮生痛。

这时候,洛安才注意到矿井也太安静了:在他记忆里的矿井,上面应该是轰鸣的锅炉、转动的链条、压过铁轨的货车,现在外面却只剩风在旷野肆虐的尖啸。

他下意识哈了口气,水分立马凝结成白雾,被吹进鼻腔钻入肺里——

像是空气凝结成了墙,当他往前走的时候重重撞在他的肺上。

怎么会这么冷?

“别磨蹭。”

西克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洛安勉强站了起来,那寒风就带着尖牙,从他的帽檐钻进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立刻失去了知觉。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仿佛只要睁开一点就会被冻结——

“我看你真是摔傻了,不戴上护目镜你怎么走出来?动作快点,抓住我的手!”

西克反复催促,洛安左手抓住西克,另一只手伸向头盔,摸索着给自己戴上了护目镜。

他的脚踩在岩壁上步步往外走,直到踏出矿洞,他才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世界:

那是一片巨大的盆地,矿洞就开在盆地一侧岩壁上。

盆地中央,一座庞然大物正咆哮着像天空喷吐蒸汽——

那是一座塔!

巨大的圆形炉膛矗立在盆地正中央,外层一圈圈钢板和铆钉层层叠叠,几十根粗大的管道从塔身伸出去,像血管般爬向四面八方的建筑——

临时搭建的木棚和铁皮屋;刚刚竖起来的钢架和脚手架;还没来得及完工的防风墙...

人群拖着油灯,密密麻麻的橙色光芒像萤火虫,在管道外的积雪和寒风中涌动,拖着蜿蜒的痕迹涌向那座高塔。

带有温度的管道像巨兽的脚,踩在这冰天雪地中留下人类的痕迹。

铅灰色的天空空无一物,像一块铁板。

洛安怔怔站在原地。

身后是狭窄、充满血腥味的矿洞,身前是吼叫着喷洒白色蒸汽的高塔,还有那座宛如年轮般缓慢展开的城镇。

风呼啸而来,刺骨且发苦。

他缩了缩脖子,手指在手套里冻得发木,他想攥紧什么,手里却空无一物。

只有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