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芙诺拉打破了宁静：“晚上吃什么？”
“……？”
余淮脑袋一卡一卡地扭头看向她，嘴角一抽：“是啊，吃什么？”
他摇了摇头，果然还是让芙诺拉给自己看看吧……有必要看吗？看一下可能比较好吧，不对，我特么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桑克斯医生？”
这种时候应该要用姓来作代称吧。
“是，是的吧？”芙诺拉心虚地移开视线。
刚才人多的时候她倒是能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闹腾，现在只剩两个人了反而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落差吧，总之芙诺拉现在又有些不敢和余淮对视了……
余淮接管了话题，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只能扯些有的没的：“反正你也看不出我有什么毛病来……这节课估计要被算成旷课了，如果老师人好一点的话，说不定不会扣我的平时分。”
“唔姆，那很好了。”
芙诺拉……
余淮看着古龙小姐的眼睛，对方却罕见地不敢与他对视。
多大年纪了还搞少女娇羞这套，真是不害臊。
余淮不会让气氛继续向奇怪的方向偏移的，他已经不会再对芙诺拉心动了，所以他干脆抛出了新的话题：“你不好奇我刚才梦到了什么吗？”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余淮感觉芙诺拉应该都有所猜测了，他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说梦话，但从醒来时那冒昧的动作来看，自己肯定是不太老实了。
这也再次证明这次的昏睡充满了异常，让他这个睡相极品的老实人都遭殃了。
“唔……”
芙诺拉其实是不想说话的，让气氛再冷一会儿就可以找个地方吃饭了——吃着吃着事情就过去了，这已经是芙诺拉掌握的固有规律之一了。
余淮在扮演老师授课的时候就老是生气，扮演家长辅导她做作业的时候也是，但只要吃过饭饭，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事情翻篇，芙诺拉也能够幸免于难。
但余淮既提到了梦，她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谁知道他有没有梦到些不该梦到的呢……之前是有先例的。
在余淮死于猩壤的侵蚀过后，芙诺拉翻遍了整个泰拉大陆试图找到他存在的频率，最终也只找到极其稀有的一缕残片。
那大概就是余淮剩下的全部了，不过还好，够用了。
对于余淮而言，复活是一瞬间的事情，在死后到重新醒来的这段期间内他不会有任何意识，就像对出生之前的时光没有任何感觉一样。
但对于芙诺拉而言，是整整一百年。
所以事实上芙诺拉现在已经有一千一百多岁了。
嘛……
也算不了什么，毕竟古龙的生命是永恒的，芙诺拉更是如此。
寻常古龙失去心脏就会死亡，但芙诺拉不会，即使她失去心脏身体乃至一切，她都不会死亡。
不灭是她的基质，她从诞生开始就绝对不可能消失在这个世上。
长辈们对她的诞生一开始是抱有相当欣慰的态度，但在知道她不愿意移除自己的情感模块后，也叹息着离开。
在他们看来，保留情感的永生无异于是一种短视的行为，不过芙诺拉不在乎。
如果真的需要这么做，她会行动的，但她真的很珍惜她能够在世界上感受到的一切，不论是爱还是恨，都是足以回忆的珍藏。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重视余淮，明明他们只是同行了数年的时间，这与她的生命长度相比简直就是微不足道。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那她多半会在余淮寿终正寝后默默离开，继续下一段旅途。
但正是因为余淮的突然去世，才打乱了芙诺拉的心绪。
当时的她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要这么做，必须要这么做，一想到过去那些日子里他的笑容，他的目光，就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
即使小爱劝阻她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从理性的角度上甚至是一种无比愚蠢的行为，芙诺拉还是没有改变决定。
她将自己的心脏给了余淮。
古龙没有复活凡人的魔法，也没有谁愿意为了凡人花费哪怕一点心神，芙诺拉有能力去研究出这样的魔法，但她没有足够的时间。
猩壤能够摧毁生命，也能够让灵魂频率被污染破碎，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
重塑肉身，将属于他的灵魂频率注入其中，再利用意识编辑强行构筑出属于他的人格——芙诺拉其实很清楚余淮讨厌这样，但是她没有办法。
只有这样的方法能够救他，能将他从死亡的状态拉回。
但代价是他的本质将从人类，变成芙诺拉的一部分。
其他古龙死去心脏便会死，心脏是他们力量最核心的体现，但芙诺拉并不会。
曾经的芙诺拉并没有隐瞒这些事实，而是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余淮。
他的意识由古龙编写，他的身躯由古龙铸就，连他生命运行的底层逻辑都源于芙诺拉那颗永恒泵动的心脏——从这一层次上来讲，余淮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他了，而是芙诺拉搓出来的，世界上最接近“余淮”本人的智能ai。
嘛……
在他的眼里，古龙的思维类似ai算法。
而现在的他与古龙无异。
这是让人无法接受的事实，余淮难以承受这样的真相，从内心里质疑自己的存在。
对于他而言，他并不是真正的余淮，而是个盗取了余淮记忆的被古龙创造出的人偶，或者说是机器人。
看着余淮一天天消沉下去，浑浑噩噩地游荡，甚至还有轻生的倾向，芙诺拉内心很不是滋味。
她不允许他就这么去死，她要他永远活着。
即使这违背了他的意愿。
这是芙诺拉小小的自私。
她带他回了泰拉大陆，希望能唤起他曾经的一些记忆。
泰拉的重建工作并没有交由信使完成，而是芙诺拉本龙操刀，所以效率和质量都臻至完美，除了新生的生命以外，几乎和原本的泰拉没有区别。
最初相遇的地方，艾尔云雅高地，霍格雪原，大陆最北方的极寒禁区，由她的记忆重建出的卡里沃兹魔法雪原，以及其他每一个他们曾一起去过的地方。
余淮并没有在这段旅途中表现出欣喜，看着已经无人的故地，反而加深了他对自我的怀疑。
芙诺拉还记得他当时曾说过的话。
“生命可以被编辑，世界可以被重置，就连我的意识也能被随意摆弄，”余淮疲惫地看着芙诺拉，又望向自己的手心，“感受，思想，情感，体验，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但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无法接受……”
芙诺拉明白了。
她错了。
她又做了个自私的决定。
明明余淮很讨厌自身的存在与记忆被覆写，但芙诺拉还是这么做了，她将他记忆中有关真相的部分掩埋，然后……
世界产生了裂隙，她来到了地球。
“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呢？”
芙诺拉望着余淮，心中忐忑不安。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起伏与跳动，但在很近很近的地方，有另一颗心正在代替她跳动着。
坚定而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