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道理是被冻醒的。
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北冰洋深处,透入骨髓的连思维都能冻结的寒意。他蜷缩在逃生舱扭曲的残骸里,舱壁在迫降时撕裂,寒风裹挟着冰晶灌了进来,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切割着皮肤。
他首先摸到的是胸口那个坚硬的地球仪。
还在。幽蓝的光芒微弱但稳定,像黑暗中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那是引擎的怒吼——低沉的、柴油驱动履带车的声音,从冰原远处传来,节奏稳定,正在逼近。
“来得真快。”他嘶哑地自言自语,吐出白雾。
逃生舱坠落在冰层较薄的区域,砸穿了一个直径五米的窟窿,半浸在墨黑的海水里。这救了他一命——撞击被缓冲了。但也困住了他:舱体变形,主出口卡死,仅存的能量只够维持生命系统十五分钟。
红外扫描显示,三个热源正从三个方向围拢,距离不到两公里。标准的IRC“净化者”三角围猎阵型。
江道理没有慌。他慢慢地从应急包里取出最后两支肾上腺素注射笔,一支扎在颈侧,一支备用。灼热的力量瞬间涌向四肢,驱散了些许麻痹。然后他拔出父亲留下的那把老式陶瓷匕首——不是武器,是工具,刃口可以高频振动,切割大多数合金。
他开始切割舱壁。
不是切出口,而是切下一块巴掌大的带有逃生舱核心处理器和定位信标的复合装甲板。然后,他将地球仪小心地嵌进一个预制的凹槽,用速凝胶固定。
“去吧。”他低声说,按下地球仪底座一个隐藏的按钮。
地球仪内部的悬浮模块超载运转,发出尖细的嗡鸣。整块装甲板开始震颤,脱离舱壁,缓缓上升,像一片笨重的金属树叶,穿过舱顶裂缝,飘向冰窟窿外的天空。
几乎同时,三发照明弹在三个方向同时升空,将这片冰原照得亮如白昼。
江道理缩回阴影里。
他看见,那块带着地球仪的装甲板,在上升了三十米后,内部预置的微型推进器点火,拖着淡蓝色的尾迹,朝东南方向加速飞去——那是他预设的诱饵路径,指向一片地形复杂的冰裂隙区。
果然,围拢的热源立刻转向,引擎轰鸣声陡然加大,追向诱饵。
“智商税。”江道理扯了扯嘴角,开始真正的脱身。
他从逃生舱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套薄如蝉翼的“光学迷彩潜行服”。这是莉娜的杰作——利用微结构折射光线,在冰雪环境中能达到近乎完美的隐形效果,代价是只能维持二十分钟,且对能量消耗巨大。
穿上潜行服,身体仿佛融入冰层的纹理。他掰开一处变形的舱缝,像水蛭一样挤出去,落入刺骨的海水里。
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他激活目镜的声呐成像模式,绿色的轮廓线勾勒出环境:逃生舱残骸、上方冰层、以及……远处冰层下,一个规则的、人工结构的阴影。
“奥丁之眼。”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开始潜泳。
海水是接近零度的液态刀锋。肾上腺素在对抗失温,但每一秒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力。游出五十米后,他看到了那个结构——一个嵌在冰崖底部的半球形金属穹顶,入口是一道水下气闸,门上覆盖着厚厚的生物附着物,但边缘的密封条还在微弱地闪烁着绿灯。
有电力。
江道理游到门前,在门侧的密码盘上输入一串复杂的动态密码——这是父亲数据芯片里解析出的密钥之一。
气闸内部传来沉闷的液压声。门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
他挤了进去。
内舱门关闭,海水被排空。灯光次第亮起,照亮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的空间:这不是废弃的研究站,而是一个保存完好的二十三世纪中期的尖端实验室。中央是直径五米的环形控制台,四周排列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最引人注目的是右侧墙壁——那是一整面透明的观察窗,窗外不是冰层,而是……
深海。
幽蓝的海水中,巨大的散发着生物荧光的未知生物缓缓游弋。更深处,隐约可见海底热泉喷涌出的白色烟柱,以及热泉周围繁荣的不该存在于这极寒深海的生态系统。
“地热区。”江道理明白了为什么这里有电力,“奥丁之眼”建在海底热泉上方,利用地热发电,同时深海和厚冰层提供了完美的隐蔽。
“欢迎回家,盗火者。”
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道理猛地转身,脉冲手枪已经握在手中——但枪口没有抬起。
因为说话的人,他认识。
或者说,他见过影像。
阿米尔·哈桑。封闭生态系统的天才,十年前因公开反对IRC的“人口净化计划”而被通缉,传说已经死在某个劳动营里。
但现在,这个瘦得脱形、脸上带着辐射灼伤疤痕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轮椅上,膝盖盖着毯子,对他露出疲惫但真诚的微笑。
“刘海楠通知我你会来。”阿米尔的声音沙哑,“她说你带着‘钥匙’。”
江道理缓缓地放下枪:“她还活着?”
“比你想象得坚强。”阿米尔操控轮椅滑向控制台,“你的诱饵骗不了他们太久。赵铁雄——就是追捕你的指挥官——是疤脸赵的儿子,但他比他父亲聪明十倍。他会在十五分钟内发现诱饵的异常,然后半径二十公里内所有冰层都会被声呐扫描。我们最多有三十分钟。”
“我需要超导材料。”江道理开门见山,“‘翠鸟’磁岛的悬浮环需要至少一公里长的临界电流密度超过——”
“——超过每平方厘米五十万安培,我知道。”阿米尔打断他,调出一份材料清单,“我这里没有。但我有更好的东西。”
控制台全息屏上,显示出一份复杂的分子结构图。
“碳纳米管-超流体氦复合丝。”阿米尔的眼睛在发光,“理论值可以达到每平方厘米两百万安培,重量只有传统超导材料的十分之一。而且它可以在高温下工作——太阳附近的环境对它来说不算什么。”
江道理屏住呼吸:“你造出来了?”
“样品。”阿米尔指向实验室深处一个冒着寒气的低温罐,“只有十米。但我知道怎么量产——需要一种特殊的催化剂,只在木星大气层的特定深度存在。IRC三个月前派了一支科考队去那里,但他们没有回来。”
“飞船失事?”
“不。”阿米尔调出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显示一艘IRC科考船在木星大气层边缘突然被某种巨大的、触手状的阴影缠绕、拖入深空,“他们被‘吃’掉了。”
江道理盯着屏幕:“那是什么?”
“不知道。宇宙里我们不了解的东西,比了解的多得多。”阿米尔关掉录像,“但好消息是,那艘船上装载着足够催化生产一百公里复合丝的原料。如果它能被回收……”
“它在哪?”
“木星轨道,残骸大概漂在‘大红斑’边缘的碎片带里。”阿米尔看着他,“去那里需要一艘能穿越高强度辐射带的船,需要至少六个月航行时间,需要面对IRC的巡逻队和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而且就算拿到原料,生产线在这里——”他敲了敲地板,“北极冰盖下。搬不走,也藏不住。”
江道理沉默了。
他看着全息屏上那十米长的、在低温罐里微微发光的银色丝线。那是通往太阳阶梯的第一级。
然后他看向观察窗外深海中那些悠然游弋的发光生物。在这与世隔绝的深渊,生命以另一种形式繁荣着。
“如果……”他缓缓开口,“如果我们不搬生产线呢?”
阿米尔皱眉:“什么意思?”
“我们把原料带回来,在这里生产。然后——”江道理指向头顶,“我们不在近地轨道组装悬浮环。我们直接把生产线和初始模块,送到‘翠鸟’磁岛去。”
“你疯了。”阿米尔脱口而出,“在太阳旁边建工厂?辐射、温度、太阳风……”
“那里有现成的磁场保护。”江道理调出太阳磁岛的实时数据,“稳定性参数还在97%以上。我们可以先送一个自动化工厂模块上去,用当地材料进行基础建设。‘日冕纱’可以在高温下自生长——刘海楠已经证明了。超导丝可以在强磁场环境下编织成环。我们需要从地球运上去的,只有最精密的控制核心和……人。”
阿米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盯着江道理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突然笑了,笑到咳嗽,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盗火者……”他喘着气,“你真的……敢想。”
“不敢想的话,我们早就死在地下城的配水站前了。”江道理平静地说。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警报响了。
「警告:冰层震动检测。多点震源,模式分析——重型钻探设备。预计突破时间:八分钟。来源方位:正上方。」
赵铁雄没有扫描。
他直接钻。
阿米尔脸色一变:“他们怎么找到精确位置的?!”
江道理已经冲向低温罐,取出那卷珍贵的复合丝样品,塞进一个防辐射筒:“这里有别的出口吗?”
“水下!但外面现在是——”
观察窗外,深海的光景突然被搅乱。数个巨大的、金属的、如同深海怪物般的轮廓,从上方冰层钻出的窟窿里缓缓降下。
那是IRC的“深渊骑士”深潜机甲,每台高五米,配备声波炮和机械触手。一共六台,像一群狩猎的金属章鱼,包围了“奥丁之眼”。
“他们连这个都派出来了……”阿米尔的声音发干,“赵铁雄是铁了心要活捉你,拿到你脑子里的数据。”
控制台屏幕被强制切入一个通讯画面。
一张年轻但冷硬的脸出现。赵铁雄,疤脸男人的儿子,但五官更加锐利,眼神像冰原上的狼。
“江道理。”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没有情绪波动,“你父亲偷了IRC的财产。你现在也偷了。交出太阳磁岛的全部数据和‘细屋江湾’的计划,我可以让你和你的同伙在劳动营里活到自然死亡。这是最后的仁慈。”
江道理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个界面——那是“奥丁之眼”的底层控制系统。阿米尔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那个系统不稳定,如果——”
“如果启动自毁,热泉会被引爆,整个冰层结构会崩塌,这里的一切都会沉入海底裂缝。”江道理接话,手指悬在红色的确认按钮上方,“赵指挥官,你听过‘盗火者’的故事吗?”
赵铁雄眯起眼睛。
“在古代神话里,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送给人类,被锁在山崖上,每日被鹰啄食肝脏。”江道理慢慢地说,“但他从不后悔。因为火种一旦传下,就再也灭不掉了。”
他按下按钮。
不是自毁。
是“热泉过载”。
观察窗外,海底那些平静喷涌的热泉烟柱,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大量的过热海水和气体被强行泵出,整个深海区域瞬间变成沸腾的汤锅。
“深渊骑士”机甲被混乱的水流和突然飙升的温度干扰,阵型大乱。
与此同时,“奥丁之眼”穹顶上方,预置的爆破装置启动。
轰!
冰层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不是向上,而是向侧面——连通了一条阿米尔多年前秘密勘探出的通往更深处海底洞穴的水下通道。
“走!”江道理背起防辐射筒,一把将阿米尔连人带轮椅推向一个突然打开的垂直管道——那是应急发射井。
阿米尔在跌入井口的瞬间,死死抓住江道理的手臂:“一起走!”
“诱饵要逼真。”江道理掰开他的手,将一个小型数据存储器拍在他掌心,“这是‘翠鸟’磁岛的完整模型和我的初步工程方案。如果我没跟上……继续。”
他转身,冲向主控台,在全息键盘上快速输入最后一条指令:
「启动‘火种’协议。将所有非核心数据打包,通过热泉地热发电机的电磁脉冲,以最大功率定向发射至……木星轨道碎片带坐标:JX-7R。」
目标:那艘失事的IRC科考船残骸。
如果那里真的有未知生物,如果它们能接收到这种强度的电磁信号……
也许能引开一些注意力。
赵铁雄的脸在屏幕上扭曲:“你干了什么?!”
江道理没有回答。他拔出手枪,朝主控台的核心处理器开了三枪。
电火花四溅。
然后他冲向实验室另一侧的气闸——那不是出口,而是一个小型潜水器停泊舱。里面有一艘仅容一人的老式但结构完好的科研潜水器。
他钻进去,启动。
舱门关闭的刹那间,他透过舷窗,看见“深渊骑士”机甲已经冲破观察窗,涌入实验室。赵铁雄的怒吼声通过破损的扬声器传了过来:
“抓住他!我要活的——”
潜水器脱离泊位,像一条受惊的鱼,冲入被热泉搅得一片混沌的深海中。
江道理将推进器推到最大。
身后,爆炸的火光透过海水传来——“奥丁之眼”的核心实验室被赵铁雄下令摧毁了,为了阻止数据继续泄露。
但阿米尔应该已经通过发射井,抵达更深处的安全屋了。
而他自己……
潜水器的声呐屏幕上,三个红点正高速追来。是“深渊骑士”中的三台,它们放弃了笨重的机甲形态,切换成高速潜航模式,如同金属鲨鱼。
距离在缩短。
氧气剩余:十二分钟。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海沟。
江道理看了一眼仪表盘,又看了一眼怀里那个从逃生舱里带出来的父亲的老式怀表——表盘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为天下人盗火者,虽死犹生。」
他笑了。
然后他关掉了潜水器的所有灯光和主动声呐。
将操纵杆向前一推到底。
潜水器如同一支沉默的箭,射向海沟最深的黑暗。
而那三台追兵,在边缘犹豫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江道理的潜水器消失在深渊的界限之下。
声呐信号急速衰减,最终,只剩下深海永恒的压迫性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