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桌你好

七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最嚣张的热浪,卷着聒噪的蝉鸣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高二(1)班的教室里更是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连头顶吱呀转动的吊扇,吹出来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洛易欢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攥着文理分班的通知单,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了口气。帆布包侧兜里露出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是早上姑姑塞给她的,还带着点余温。她抬头瞥了眼门楣上“高二理科重点班”的牌子,心里有点打鼓——理科是她的长项,可一想到接下来要和一群实打实的学霸挤在一起,再想起自己一塌糊涂的英语和语文,脚步就又顿了顿。

“同学,堵门口乘凉呢?”

清亮又带着点少年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洛易欢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腕,背着个简约的黑色双肩包,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晃眼。

手里的通知单没攥稳,哗啦啦掉在地上,洛易欢“呀”了一声,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纸角,就和另一只温热的手撞在了一起。

“抱歉抱歉。”男生先收回手,笑着帮她把散落的几张纸捋整齐,递过来时目光扫过通知单上的名字,眼睛弯得更甚,“洛易欢?巧了,我叫何必杨,以后说不定是同学。”

洛易欢接过通知单,脸颊有点发烫,小声应了句“你好”,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相触时的温热。她偷偷抬眼打量,男生眉眼舒展,笑容坦荡,一看就是在蜜罐里长大的模样,和她这种从小看人脸色长大的人,浑身都透着不一样的劲儿。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桌椅板凳碰撞的声响、同学间的寒暄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洛易欢目光快速扫过教室,最后落在靠窗第三排的空位上,刚想走过去,就听见身后何必杨的声音:“同学,那边有人了,我刚看见有人放书包占座了。”

她愣了愣,顺着何必杨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空位上摆着个蓝色帆布包,顿时有点窘迫。从小到大,她好像总在这种小事上掉链子,要么记错时间,要么看错位置,久而久之,便养成了遇事先自嘲的习惯。

“得,看来我这眼神儿,高考前得先治治。”洛易欢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语气里带着点自我调侃的诙谐,刚才的窘迫瞬间被冲淡。

何必杨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看着活泼开朗,眉眼间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像只竖起尖刺却又忍不住试探外界的小刺猬。“别急,我看看哪儿还有空位。”他说着抬眼扫了一圈,很快指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儿还有两个,走,咱俩凑一对?”

洛易欢顺着看过去,那位置采光好,还靠着窗,通风凉快,当即点头:“好啊,谢啦!”

两人拎着书包走到最后一排,洛易欢选了靠里的位置,刚把书包放在桌肚里,就听见何必杨“咦”了一声。她抬头看过去,只见何必杨正拿着她露在包外的杂粮饼,挑眉道:“同学,你这早餐挺硬核啊,杂粮饼配风油精?”

洛易欢脸一红,慌忙把杂粮饼和兜里的风油精拽回来,哭笑不得:“昨晚熬夜刷题,怕今天上课犯困,风油精是救命的。杂粮饼……便宜管饱。”她说得坦荡,心里却有点发涩,姑姑家条件也一般,能给她准备早餐已经很尽心了,她从不敢挑三拣四。

何必杨没再多问,只是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盒牛奶,推到她面前:“刚买的,还凉着,配饼吃,不容易噎着。”

洛易欢下意识摆手:“不用不用,我不渴——”

“拿着吧,”何必杨把牛奶往她那边又推了推,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我妈早上塞了两盒,我喝不完,浪费可惜。”

这话给了洛易欢台阶下,她迟疑着接过牛奶,指尖碰到冰凉的包装盒,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长这么大,除了爷爷和姑姑,很少有人会这般不动声色地照顾她的小窘迫,继父家的弟弟只会抢她的东西,妈妈只会叮嘱她省着点,眼前这个刚认识没半小时的男生,却把分寸拿捏得刚好。

“谢谢啊,”洛易欢把牛奶小心翼翼放进桌肚,认真道,“明天我还你一盒。”

何必杨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行啊,那我等着。”

两人刚坐定,班主任就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班主任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姓王,一进门就拿着花名册敲了敲讲台:“安静!高二(1)班,理科重点班,既然分到这儿,就得有重点班的样子,接下来一年,咱们目标明确,就是冲高考!”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洛易欢坐得笔直,手心却悄悄攥紧,她知道,这是她摆脱原生家庭困境唯一的路,只有考上好大学,才能离那些压抑的日子远一点,才能有能力照顾爷爷。

王老师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念到洛易欢时,她立刻应声“到”,声音清脆,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轮到何必杨时,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王老师点点头,笑着补了句:“何必杨,上次期末年级第二,这学期继续保持,争取冲第一。”

周围立刻响起小声的惊叹,洛易欢也有点惊讶,侧头看了眼身边的男生,难怪看着这么从容,原来是个实打实的学霸。何必杨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冲她眨了眨眼,嘴角噙着笑,模样有点欠揍又有点可爱。

洛易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不少。

点名结束,王老师开始安排座位,说是按成绩搭配,让学霸带动薄弱科目同学。洛易欢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她这偏科的毛病,怕是要被重点关照了。

果不其然,王老师拿着成绩单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后一排,指着洛易欢和何必杨:“洛易欢,理科年级前十,英语语文拖后腿太严重;何必杨,全科均衡,英语语文尤其突出。你俩正好坐同桌,往后晚自习,何必杨多帮衬洛易欢补补,争取把偏科的窟窿填上。”

洛易欢脸一红,连忙应声:“谢谢老师,我一定好好学。”

何必杨也跟着点头:“放心吧老师,我尽力。”

王老师满意点头,又安排了其他同学的座位,教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唯独洛易欢和何必杨的位置没变,倒是周围的同学换了几波。有个女生路过时,偷偷拍了拍何必杨的肩膀,笑着说:“何必杨,你可惨了,洛易欢的英语据说比理科差了快一百分。”

洛易欢的脸瞬间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知道自己偏科严重,可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觉得难堪。

何必杨却皱了皱眉,对着那女生道:“差多少都能补上来,再说她理科厉害,我还得跟她学解题思路呢。”

一句话,既帮洛易欢解了围,又给足了她面子。洛易欢抬头看向他,男生正认真地整理桌面,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或许,有这样一个同桌,高二这一年,会没那么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不少同学凑在一起讨论题目,还有人围过来找何必杨问高一的知识点。洛易欢不想凑热闹,拿出英语课本翻起来,看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叹了口气。

“叹气没用,”何必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刚送走围过来的同学,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我看了你上次的成绩单,英语主要是单词和语法弱,语文是阅读和作文,咱们先从单词入手?”

洛易欢抬头,眼里带着点茫然:“我背了就忘,记不住。”

“那是没找对方法,”何必杨把草稿纸推给她,上面写着几个简单的词根词缀,“你理科好,逻辑思维强,用词根词缀记,比死记硬背快多了。比如这个‘care’,加上ful就是形容词,less就是否定,是不是很好记?”

洛易欢盯着草稿纸上的单词,试着琢磨了一会儿,还真觉得比一个个记容易。她眼睛亮了亮,看向何必杨的目光里多了点佩服:“你这方法可以啊!”

“那可不,”何必杨挑眉,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又很快收敛,“放学我给你整理一份高频词根词缀,晚自习咱们开始练?”

“好!”洛易欢重重点头,心里那点对英语的抵触,好像少了一点点。

两人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教导主任的吼声,说是要检查仪容仪表。洛易欢慌忙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扯了扯校服衣角,生怕被抓到把柄。何必杨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放心,你这标准好学生模样,主任挑不出错。”

话刚说完,教导主任就走进了教室,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洛易欢桌肚里露出的半块杂粮饼上,眉头一皱:“那个同学,教室不准带零食,不知道吗?”

洛易欢心里一慌,连忙站起来:“老师对不起,是我的,我下次不带了。”

教导主任刚要开口,何必杨忽然也站起来,笑着道:“主任,是我的,早上没吃完,怕浪费放她这儿了,我这就扔了。”说着不等洛易欢反应,拿起杂粮饼就往门外走,临走前还冲她眨了眨眼。

洛易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涩。她知道,何必杨是故意帮她担着,教导主任对男生向来宽松些。

等何必杨回来,教导主任已经走了,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洛易欢:“刚扔饼的时候顺便买的,渴了吧?”

洛易欢接过水,没说话,只是低头拧瓶盖,却因为用力太猛,手一滑,瓶盖掉在了地上。她懊恼地想弯腰去捡,何必杨却先一步捡起来,指尖带着薄茧,轻轻一拧就开了,再递过来时,语气带着点调侃:“瞧你这力气,平时拧瓶盖都靠别人?”

洛易欢抿了抿唇,小声道:“没人帮我拧。”

这话一出,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洛易欢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话太矫情,刚想找补两句,就听见何必杨轻声说:“以后我帮你拧。”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洛易欢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她抬头看他,男生正低头整理课本,耳尖却微微泛红,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洛易欢忽然就心跳加速,连忙低下头假装看书,可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课本上的字。她心里纳闷,不过是帮拧个瓶盖,至于这么心跳快吗?肯定是这盛夏的天太热了,闷得人头晕。

上课铃再次响起,这节是数学课,老师讲得飞快,洛易欢听得津津有味,手里的笔不停在草稿纸上演算。何必杨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头紧锁盯着题目,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专注又明亮,和刚才看英语课本时的茫然截然不同。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洛易欢的女生,好像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她笑得没心没肺,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局促;她看着柔弱,骨子里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理科好得耀眼,偏科却偏得让人心疼。

下课前最后一分钟,老师出了道难题,班里没人举手,洛易欢却迟疑着举起了手。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一步步演算,步骤清晰,逻辑缜密,最后得出正确答案时,全班都响起了掌声。

老师满意点头:“洛易欢这思路不错,比我讲的还简洁,大家好好学学。”

洛易欢走回座位,脸颊微红,何必杨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可以啊洛学霸,深藏不露。”

“也就理科拿得出手。”洛易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里却有点小开心,长这么大,除了爷爷,很少有人这般直白地夸她。

何必杨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忽然觉得,帮她补英语语文,好像是件很值得的事。他想看看,这个在理科里发光的姑娘,能不能在全科里都耀眼起来。

午休时,洛易欢趴在桌子上睡觉,昨晚熬夜刷题太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睡得不安稳,眉头轻轻皱着,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何必杨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帮她抚平。指尖触到她的眉心,温热柔软,洛易欢似乎舒服了些,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微微弯了弯,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何必杨连忙收回手,耳尖又开始发烫。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自己向来不喜欢和人近距离接触,可对着洛易欢,却总忍不住想多照顾一点。

他低头看着桌上洛易欢摊开的英语课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看得出来很用功,只是方法不对。他拿出笔记本,认真地帮她整理高频词根词缀,一笔一画,写得格外工整。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个少年少女的课桌上,蝉鸣依旧聒噪,风里带着盛夏的热气,可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却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温柔与惬意。

洛易欢醒来时,看到桌上那本写满词根词缀的笔记本,愣住了。何必杨趴在对面的桌子上睡觉,呼吸均匀,额前碎发遮住眉眼,看着格外乖巧。

她小心翼翼拿起笔记本,字迹清秀工整,每一个词根都标注了例子,一目了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融融的。她悄悄把笔记本放进书包,心里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把牛奶还给他,还要多带一个姑姑做的杂粮饼。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始于同桌的温柔,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成为照亮她灰暗人生的暖阳。而此刻趴在桌上熟睡的少年,也不会想到,这个盛夏里遇见的姑娘,会成为他往后余生里,最欢喜的牵挂。

放学铃声响起,洛易欢收拾好书包,看向何必杨:“今晚晚自习,我等你一起补单词?”

何必杨点头,笑着道:“没问题,对了,你住哪儿?放学顺路吗?”

洛易欢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下意识想说出姑姑家的地址,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模糊的“就附近”。她不习惯把自己的窘迫摊在别人面前,哪怕是相处还算愉快的何必杨。

何必杨没追问,只是点点头:“那放学一起走,我送你到路口。”

洛易欢心里一暖,点头应下。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挨得很近。洛易欢看着身边少年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高二的夏天,好像和以往的每一个夏天,都不一样了。

只是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除了并肩作战的同窗情谊,还有藏在岁月里的心动,以及那些需要她一步步跨过的坎坷。而那个笑着说要送她到路口的少年,会陪着她,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秋冬夏。

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洛易欢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轻快的笑意。管它呢,先把英语学好,先把高二过好,至于以后的事,慢慢来,总会好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