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宾楼里的笑声正浓,铜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上的霜花,忽然听得楼下传来一道带着几分委屈的抱怨声,穿过满室的酒香肉香,直直飘了进来。
“我说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热闹的团聚,居然都不叫上我和婠婠,还有绵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永琪牵着一个眉眼温婉的女子站在门口,身侧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是绵忆。而他身后,还跟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正是陈知画。
小燕子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招手:“永琪!你怎么来了?还有婠婠,绵忆!快进来快进来!”
永琪牵着婠婠的手走进来,脸上的哀怨还没散去,伸手揉了揉绵忆的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是刚回京城,就听说你们在这儿聚着,特意带着妻儿过来凑凑热闹。”他说着,忍不住瞪了一眼身后的陈知画,声音压低了些,却还是被众人听了去,“本来是不想带她来的,碍眼得很,偏生她死乞白赖地缠着,说什么也不肯罢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陈知画的脸色白了白,连忙上前两步,对着小燕子和晴儿屈膝行礼,声音柔柔弱弱的:“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各位……”
众人面上都没什么表情,晴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萧剑和沈挚禹更是连目光都没往她身上落,只对着永琪笑道:“快坐吧,正好锅里的羊肉还没涮完,一起吃点。”
婠婠倒是个爽朗性子,拉着绵忆走到桌边,笑着和小燕子寒暄:“许久不见,小燕子你倒是越发有气派了,不愧是固伦长公主。”
绵忆则是怯生生地躲在婠婠身后,偷偷打量着满桌的美食,惹得小燕子忍不住笑起来,夹了一块刚涮好的羊肉递到他面前:“来,绵忆,尝尝这个,可香了!”
永琪看着眼前热闹的光景,再看看身旁笑得温柔的婠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些年他在江南,守着妻儿过着安稳日子,远离了京城的尔虞我诈,却也时常想起当年在宫里的时光,想起和小燕子、尔泰他们一起闯祸的日子。只是如今,众人都已是儿女绕膝,各自有了圆满的归宿,唯有他,身边还拖着个陈知画,成了甩不掉的累赘。
陈知画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又不敢表露分毫。她知道,自己如今在永琪心里,早已没了半分位置,若不是仗着几分旧情,怕是连这会宾楼的门都进不来。
正说着话,尔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看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说起来,这次回来,我还去宝月楼瞧了瞧,含香她……终究还是没能和蒙丹私奔。”
这话一出,满室的热闹瞬间安静了几分。
小燕子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当年含香为了蒙丹,不惜以死相逼,谁曾想,最后还是没能逃出这深宫的牢笼。
“听说蒙丹当年拼死想带她走,却被侍卫拦下,后来蒙丹不知去向,含香便被永久留在了宝月楼里。”永琪也跟着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皇上念及旧情,没有亏待她,宝月楼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她的心,怕是早就死了。”
晴儿轻轻叹了口气,道:“深宫似海,最是磨人。含香那样烈性子的女子,被困在宝月楼里,日日看着四方天,想来也是苦的。”
众人都沉默了,铜锅里的骨汤依旧咕嘟作响,却没了方才的欢快。
倒是赛娅心直口快,皱了皱眉道:“早知如此,当年还不如让他们跑了,总好过如今这样,一个不知所踪,一个囚在宫里,生生熬成了活死人。”
尔泰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有些事,终究是回不去了。
陈知画站在一旁,听着众人的话,心里却是一阵后怕。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宫里的算计,若是当年的事情败露,怕是她的下场,比含香还要凄惨。这么一想,她看向永琪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依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风卷着雪花,拍打着窗棂。宝月楼里,一盏孤灯映着窗纸上的影子,含香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早已枯萎的沙枣花,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眼底一片空洞。
她想起当年蒙丹策马而来的模样,想起他说过的“生死相随”,想起那些在沙漠里自由翱翔的日子。只是如今,沙枣花谢了,蒙丹走了,她被困在这深宫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归人。
会宾楼里的热闹还在继续,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孩子们的欢笑声,亲朋好友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温暖的团圆歌。唯有含香的宝月楼,寂静得如同一片荒芜的沙漠,只有那盏孤灯,在风雪里,静静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