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殡仪馆地下一层的冷气开得太足,像是要把活人的骨缝都给冻透。
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冷冽的寒光,空气中混杂着高浓度消毒水与某种难以掩盖的陈腐气味。
姜沉舟调整了一下橡胶手套的腕口,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昏暗中跳动,时间的流逝在这里没有任何温度。
她拿起手中的工作单。
死者叫林悦,二十三岁,刚拿了市级选美比赛的冠军。
死因一栏写着“车祸”,但旁边备注的遗体状况却是“头身分离”。
姜沉舟伸手拉开尸袋的拉链。
随着金属齿牙咬合分离的刺耳声响,一张惨白却依旧美艳的面孔露了出来——只是这张脸此刻正摆在躯干的左侧,断颈处的切口平滑得不可思议。
她低下头,凑近了那个切口。
没有骨骼碎裂的渣滓,没有皮肉撕扯的毛边。
这也叫车祸?
除非是被极细的高速钢丝瞬间切过。
这不像是意外,更像是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姜沉舟微微蹙眉,她注意到颈椎断面的骨髓腔边缘,挂着几缕极细的红色纤维。
她拿起镊子,试图将其夹起,却发现那纤维并非挂在表面,而是深深嵌在喉管内部。
“咚!咚!咚!”
厚重的观察窗突然被疯狂砸响。
姜沉舟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抬眼扫过去。
门外站着值夜班的保安老马。
这个平日里像个哑巴一样阴沉的老头,此刻整张脸贴在玻璃上,五官因为挤压而变形,眼底全是惊恐的血丝。
他在喊叫,声音被隔音玻璃削弱得沉闷不清,但姜沉舟读得懂他的口型。
——别碰!那是宁家要封箱的东西!
宁家?本市那个做航运起家的巨头?
姜沉舟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在这里,不管生前是显贵还是乞丐,躺在台子上就只有一个身份:逝者。
而她的工作,是让他们体面地离场。
她放下镊子,转身走到门口,当着老马的面,将门锁上的旋钮重重拧了一圈。
“咔哒”。反锁。
老马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绝望的后退。
姜沉舟重新回到解剖台前。
她伸手托起林悦那颗冰冷的头颅,手指探入断开的食道。
触感湿滑、冰冷,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团异物——柔软,稠密,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絮。
她两指用力,夹住那团东西往外扯。
那一瞬间,红色的光泽刺入眼帘。
那是一团鲜红色的真丝绸缎,在这个充满灰白死色的房间里,艳得刺眼。
就在绸缎被拉出两公分的时候,异变突生。
躺在旁边的无头躯干,右手食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掌像是被电流击中,以一种违背关节构造的角度暴起,死死扣住了姜沉舟的手腕!
力度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姜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没有尖叫。
入殓三年,尸体因为神经反射产生的痉挛她见过不少,虽然这次的力度大得离谱,且精准得有些诡异。
“求你……别拔……”
一个颤抖的女声突然从解剖室阴暗的角落里传出。
姜沉舟另一只手迅速摸向腰间的手术刀,眼神凌厉地扫向声源。
在存放清洁工具的铁柜缝隙里,钻出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
她面色惨白,看着台上的尸体,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是谁?”姜沉舟的声音比冷气还低两度。
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我叫苏清秋……我是小悦的朋友。求求你,别动那个红绸,那是锁魂的……宁家的人说,只要封了口,小悦就能嫁进宁家享福……”
“嫁进宁家?”姜沉舟看着手中死死扣住自己的尸手,冷笑一声,“跟谁结?那个上个月肺癌死的宁家大少爷宁远恒?”
苏清秋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也知道?小悦她不是自杀……她是为了还债,宁家逼她答应冥婚……她说只要结了这次婚,家里欠的高利贷就一笔勾销。可是……可是没人告诉我,冥婚是要砍头的啊!”
姜沉舟没理会她的哭诉。
她感觉手腕上的那只尸手正在逐渐收紧,冰冷的尸毒似乎正顺着毛孔往里钻。
这是执念,也是怨气。
“人死如灯灭,活人的债,不该由死人来还。”
姜沉舟低语了一句,眼神骤然一冷。
她没有去掰那只尸手,而是猛地发力,将被尸体紧紧“咬”住的红绸狠狠往外一拽!
“滋啦——”
那种声音像是撕裂了某种粘膜。
长达半米的红绸被生生从林悦的食道里拖了出来。
随着红绸离体,那只死扣着姜沉舟手腕的手掌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垂落回台面。
姜沉舟将红绸甩在不锈钢盘里。
湿漉漉的红绸摊开,上面根本不是什么丝织纹理,而是用黑色的血,密密麻麻写满了扭曲的咒文。
那些字迹在灯光下仿佛是活的,还在缓缓蠕动。
“滋……滋滋……”
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突然疯狂闪烁。
下一秒,整个解剖室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只有墙角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将室内的一切映照得如同鬼域。
“啊——!”苏清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抱着头缩回了角落。
黑暗中,空气的流动变了。
解剖室侧面那扇通往污物处理通道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人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着雨水潮气和淡淡檀香味的风灌了进来。
姜沉舟屏住呼吸,借着幽绿的微光,她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一件显得有些单薄的长风衣,脸上蒙着一块白布,遮住了双眼,像是一个盲人。
但他走路的姿态却异常稳健,那是常年走夜路的人才有的步伐。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聆听这死寂空间里残留的某种声音。
“断喉红,锁魂绸。”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在这阴森的地下室里显得格格不入,“这位小姐,你把人家的新娘妆给卸了,宁家那位死鬼少爷可是会发脾气的。”
姜沉舟没有说话。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调整了站姿,右手反握着那柄锋利的手术刀,刀尖藏在袖口之下,那是她在无数次解剖中练就的最稳的握刀式。
男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危险,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抬起脚,一步步向解剖台走来,蒙眼的白布在绿光下透着森森寒意。
十步。五步。三步。
当男人走到距离她仅有一臂之遥时,姜沉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