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囚

囚室里的空气潮湿腐臭。

微弱火光如垂死残烛,映出罪犯们濒临熄灭的生命。

索伦·维兰从噩梦中惊醒,脊背冰凉,他用手撑起身子,稻草在指间发出微弱摩擦声。

这间囚室位于宫殿正下方,关押着即将受刑的重罪之徒。

而他——索伦·维兰——正是其中之一。

但他并非恶徒。

在不遥远的过去,他曾是一名小有名气的驱魔游侠,足迹遍及安德业伦斯大陆各处,靠猎获游荡在荒野峻岭、或怀着恶意盘踞人类居所施以残害的怪物维持生计。

直至他在为尼沃斯公爵驱魔的过程中失手,致使府邸之中所有生灵尽遭屠戮。

索伦·维兰犹记血红形体在尸山血海中怪诞舞动,记得眼前逐渐弥漫开来的无边黑暗。

还记得他在废墟残尸间猛然惊醒,身侧还有一位冷漠注视着自己的女性精灵。

在他们周遭,全副武装、神情紧绷的一众骑士正小心翼翼地围拢进逼。

于是,两人自然而然地被当做凶手押至此地。

待翌日破晓,两人便会被处以极刑——

届时,女王会亲自监督行刑。

索伦·维兰深知,坎汶王国在新任国王帕梅娜的治下以极尽严苛之刑罚扬名于外。关于这位女性君主的黑暗传闻恰如她亲自设立的处刑方式,被数不尽惊怖阴云牢牢蒙覆。

女王的现身更意味着超出想象的酷刑,但亦是自己死里求生的唯一机会。

索伦·维兰扫视囚室,却没有时间因那个纤细身影的消失而诧异。

一阵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铁栅在尖鸣中被粗暴拉开,火光被粗壮的身影切成两半。

“索伦·维兰。”粗哑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游侠抬起头——身穿铠甲的骑士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手握剑柄,神态蔑然,像在睥睨一具行将腐烂的尸体。

私刑?

索伦·维兰脑海中闪过令他脊背发凉的想法。

纵是女王的极刑也无法满足公爵亲人熊熊燃烧的复仇欲望?

他会惨死此地,抑或被带去某处肆意蹂躏?

“索伦·维兰。”

骑士再次念及他的名字,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游侠沉默不语。他将手伸入身下稻草,以难以察觉的幅度悄悄摸索。

“我对你知之甚详,蛆虫。”骑士自顾自地说,“你私通恶灵,媾和恶魔,昔日恶举繁不胜数,卑劣行径无所不用其极。你的存在本身、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玷污荼毒这个本应纯洁而良善的世界。就是你,以怨毒恶计令德高望重的尼沃斯公爵凄惨身死。”

“事实绝非如此。”游侠试着拖延,“公爵意图变节,勾结恶灵,却死于自己之手。”

“你的谎言——”

骑士嗤之以鼻,右手迅速伸向剑柄:“就和你的脸一样令人作呕!”

剑刃出鞘的清脆音色鸣响回荡,然后是利刃陡然划破空气的尖锐呼啸。

游侠瞬时闪身翻滚,太阳穴与剑身仅差之毫厘。可第二剑携着更加凌厉的恨意接踵而至,电光火石之间,火星在昏暗牢房中爆裂四散,铁器相撞的尖锐声响令耳膜为之刺痛。

“这枚免死令牌乃女大公亲赐!”索伦·维兰双手高举。

得见游侠手中之物,骑士身形一震,面露犹豫,但只有一瞬间。

他再度将长剑举过头顶。

就在骑士挥剑欲砍之际,一阵杂沓而焦急的脚步声迅速接近——是四个牢狱守卫,还有一位游侠自入狱以来未曾见过的年轻白甲贵族。他发色金黄,眼窝深邃,瞳色蓝如夏日湖面,面容英俊、坚毅且高贵,但因休憩不足而显委顿,胸前纹章为一柄无鞘之剑。

他审慎地打量着牢房中的景象。看到瑟缩角落、双手高举令牌的索伦·维兰,还有手执利器、因愤怒与拼斗而面色潮红、气喘吁吁的重甲骑士,双眼中攀起一丝警醒和不悦。

“我奉命来审问这个杂种,”骑士说,一边归剑入鞘,“却冷不防被他突然袭击。”

白甲贵族的目光只是定格于游侠高举的令牌之上。

“这是养母的令牌。”他不无惊讶地开口,“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索伦·维兰?”

“谨言慎行,埃尔林迪尔伯爵。”骑士提醒,“这可是谋杀尼沃斯公爵的重罪犯。”

名为埃尔林迪尔的贵族只是回以冷眼瞥视,然后再度将视线转回到游侠身上。

“我想听听你怎么说。”他的语气平静且温和:“游侠。”

“我蒙受冤屈沦入此地,而此人罔顾神圣不可亵渎的王命与法令,出于一己私心妄行私刑。”索伦·维兰的话音坚毅而清晰,“关于尼沃斯府邸惨案,如今流传尽是谎言,而我有权向女王呈报实情。且受女大公雅美得菈所托,我亦有重大秘辛亟待相告。”

沉默突如其来,重得像铅,久久盘亘此间,不见消散迹象。

埃尔林迪尔伯爵面露思虑,灰甲骑士则面色阴寒,几名守卫在他们身后面面相觑。

直至半晌后,埃尔林迪尔的声音才突兀地打破了这片沉寂。

“那就跟我来,游侠。”他说,“你也是,拉斐尔——我们去面见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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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梭于这座迷宫般的城堡,在无边沉默中攀上一段又一段坎坷难行的阶梯,穿越一条又一条曲折回绕、昏暗无光的漫长走廊——直到在一扇厚重而巨大的门扉之前停步。

埃尔林迪尔用铁拳套扣响门扉。

“女王。”他轻声呼唤。

他话音未落,后方便传来一道略显疲惫的嗓音:“进来。”

伯爵推门而入。

拉斐尔则紧随其后。

就在踏进门槛的刹那,他忽地用力推搡索伦·维兰,令游侠险些跌倒在地。

透过同样昏暗沉闷的室内光线,索伦缓缓环顾四周,试图在这片幽暗之中探寻出些许端倪——映入眼帘之景与这位君主浸淫奢靡的外界传闻截然相反。这处独属于女王的居所既无精金点缀,也无秘银镶嵌,甚至连寻常贵族居所中亦寻常可见的珠宝画作与挂毯织锦都无从寻迹,硕大木桌上铺满层层叠叠的文件、手册、厚重而古老的大部头书籍、正在书写或已被阅读的信函、以及众多因反复使用终被揉搓成团的废弃纸张。

在这片凌乱桌面之上,烛台孤零伫立,为桌后女人提供着聊胜于无的光亮。

“殿下——”

埃尔林迪尔单膝跪地。

“重刑犯索伦·维兰宣称蒙冤,且有要事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