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村头

桥三头有户人家,灰灰蒙蒙的,走到跟前,才发觉是个自建房。

两层楼,却没有门,就这样敞着,未免有些古怪。

河旁是个村,村口一楠老树,完完全全的小农村。

卖点小东西的二大娘喜欢张望,这看看,那瞅瞅,不肯闲下来。

村里的老一辈习惯叫她二丫,年轻人又规规矩矩的喊大二娘,让她心头含着别扭。

毕竟才不到四五十的女人,没有男人,没有孩子,总归是没说什么。

匆匆关上木门,昨夜村里边的老抽死掉了,泡在水里,有个新词,叫什么守村人,正贴切。

村里的感情深,歪管是什么人,总是要去看看的。

路上的泥,天上的云,怪叫二大娘享受的,她是见过世面的,去过县城。

县城哪哪都好,二大娘却不习惯,她感觉那里的人好假,说话又不直来直往,让她有点害怕起来。

许是如此想着,便到了村头,虽说是正午,村里的事都挺多,人却一个没少。

她被排挤到外边,也就没再凑过去,站在一旁,听着前头正老头的话。

村里的老抽是夜里没的,泡在桥墩边的浅水里,身子蜷着,像只干虾。

二大娘踮脚望时,正老头正蹲在尸身旁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晌午的日头下显得黯淡。

“守村人。”

正老头吐出烟圈,声音沙哑,

“老辈人说的,每个村都得有这么个人,痴的傻的,替全村人挡灾的。”

人群里有人接话:“老抽不傻。”

“是不傻,”

正老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就是太明白。”

二大娘站在人群外头,听不清后头的话。

她看着老抽泡得发白的手指,忽然想起去年腊月,老抽蹲在自家屋檐下啃冻柿子,汁水顺着嘴角流,看见她路过,咧开嘴笑,递过来半个。

“二丫,甜。”

她没接。现在想想,村里肯这么叫她的人,又少了一个。

人群开始散了。几个年轻后生抬着门板过来,把老抽往上搬。

二大娘转过身往回走,路上泥泞,她走得慢,鞋底沾了厚厚一层黄泥。

路过桥头那栋没门的自建房时,她停住了。

两层楼,灰扑扑的墙面爬着青苔,窗户黑洞洞的,像没了眼珠的眼眶。

她记得这房子是前年盖的,盖好后就没见有人住过。

村里人说,房主在城里打工,再也不回来了。

可昨晚她起来解手,分明看见二楼窗口有光。

一豆灯火,晃了一下就灭了。她当时以为是月光,现在站在大太阳底下,却觉得脊背发凉。

“二大娘,愣着干啥?”

卖豆腐的李老三推着车过来,车轮在泥路上碾出两道深沟。

“没,看这房子。”

二大娘挪开身子让路。

李老三也瞟了一眼:“邪性。老抽昨个儿下午还在这儿转悠,说是听见里头有人哭。”

“哭?”

“嗯,女人的声儿。”李老三压低声音,

“老抽扒门框往里瞅,说瞧见个穿红衣裳的影子,在楼梯口一晃就没了。”

二大娘又望了一眼那黑洞洞的门洞。风从里头穿出来,带着潮气和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像是旧棉絮混着香灰。

“后来呢?”

“后来天就黑了,老抽说回家吃饭。”李老三推起车,“谁知道夜里就……”

话没说完,人已经走远了。

二大娘站在那儿,直到日头偏西。桥下的河水泛着金粼粼的光,对岸的稻田绿得发黑。她忽然想起去县城那回,也是这样的黄昏,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但每盏灯下都照着一群陌生人,没有一张脸是她认得的。

她往回走,到家门口时,看见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

黄纸,皱巴巴的,像是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上头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二丫,桥头房子别去。老抽不是最后一个。”

没有落款。

二大娘捏着纸条,手有点抖。她认得这字——不是认得笔迹,是认得这笔画的笨拙。村里识字的人不多,能写成这样的,多半是上了年纪、没正经念过书的。

她想起老抽啃冻柿子时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他常年挂在嘴边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该走的留不住,该来的躲不过。”

木门关上的时候,吱呀一声,惊起了屋檐下的麻雀。

二大娘没点灯,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把纸条凑到眼前。铅笔字在昏暗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痕,像河面上散开的涟漪。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灶台上的盐罐子底下——那是她藏钱的地方,虽然里头从来没超过两百块。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桥头方向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接着,是哭声。

细细的,时断时续,顺着风飘过来。女人的哭声。

二大娘坐起身,摸黑走到窗边。桥头那栋房子立在月光里,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隐约有红光晃动。

一豆灯火。

和她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就这样站着,直到哭声停了,灯火灭了,狗也不叫了。村里静得像一口深井,连蛐蛐儿都噤了声。

天快亮时,她才躺回去,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桥头,老抽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滴着水,眼睛睁得老大,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她凑近了听,只听见三个字:

“守村人。”

醒来时,天已大亮。二大娘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想起今天该去镇上进货——她的小杂货铺里,盐和火柴都不多了。

出门前,她鬼使神差地绕到盐罐子前,掀开盖子。

纸条还在。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锁上门,推上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往镇上去。

村口的老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看见她,停了话头。

二大娘蹬着车过去,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上……”

“又是桥头?”

“嗯,李老三家的狗叫了一宿,早上发现死在窝里,七窍流血。”

“造孽啊……”

二大娘没回头,使劲蹬车,轮胎碾过碎石路,颠得她骨头生疼。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她在批发市场挑完货,看见街角有个算命的摊子,摊主是个瞎眼老头,戴着墨镜,面前铺着张八卦图。

她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

“问事?”瞎老头耳朵尖,没等她开口就问道。

“嗯。”

“生辰八字。”

二大娘报了。瞎老头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忽然顿住了。

“姑娘,你命里缺木,近水则生,近火则危。”

“什么意思?”

“你住的地方,是不是有桥有水?”

二大娘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桥头那栋没门的房子,”瞎老头压低声音,“里头住了不该住的东西。”

“什么东西?”

“枉死的。”瞎老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全白的眼睛,“穿红衣裳的女人,三十年前吊死在梁上。这房子盖在她坟头上,压不住,怨气就出来了。”

二大娘手心里冒汗:“那老抽……”

“替死鬼。”瞎老头重新戴上墨镜,“守村人挡了一次灾,但怨气没散,还得再找一个。”

“找谁?”

瞎老头不说话了,伸出手。二大娘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放在他手里。

“找名字里带‘木’的。”瞎老头把钱揣进怀里,“或者,命里该在那天路过桥头的人。”

二大娘推着自行车往回走时,觉得浑身发冷。三十年前,她还没嫁到这个村——如果那算嫁的话。男人是爹妈定的,见过两次面就过了门,结果没到三年,男人跟人跑XJ去了,再没音信。

她留了下来,因为没处可去。

名字里带“木”的?她想起李老三——李字下面不就是木吗?还有正老头,名字里有个“林”字。她自己呢?二大娘本名叫什么,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只记得姓杨,杨树也算木。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把货卸进杂货铺,看见盐罐子底下的纸条还在,心里稍安。但晚上躺下时,又听见了哭声。

这回更近了,好像就在她家后窗外。

她不敢起身,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哭声时高时低,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呼唤谁的名字。她竖起耳朵听,隐约听见两个字:

“二丫……”

第二天早上,二大娘眼下乌青。她打开门,看见门槛外头放着一双鞋。

红布鞋,绣着鸳鸯,鞋尖朝里,正对着门。

村里人都知道,这是死人的鞋——要穿给鬼新娘的。

她吓得倒退两步,鞋也没换就往村口跑。正老头正在老树下抽旱烟,看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眯起眼。

“二丫,咋了?”

“鞋……红鞋……”

正老头脸色一变,跟着她回家。看见门槛外那双红布鞋时,他烟杆差点掉地上。

“赶紧烧了。”他声音发颤,“这东西不能留。”

二大娘抖着手划火柴,连划三根才着。她把红鞋扔进灶膛,看着火焰吞噬那些精致的刺绣,鸳鸯在火里扭曲变形,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正老头站在门口,望着桥头的方向:“三十年前,确实有个女人死在那地方。不是上吊,是投河。穿着红嫁衣,因为未婚夫在结婚前一天跑了。”

“后来呢?”

“后来村里人把她捞上来,埋在河滩上。再后来,那儿盖了房子。”正老头叹气,“老抽出事前,跟我说他梦见那女人了,说她在找替身,好去投胎。”

“为什么要找替身?”

“枉死的人,入不了轮回,得找个人替她留在那儿。”正老头看着二大娘,“二丫,你这几天夜里,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二大娘点头。

正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晚上别出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应声。”

“可要是……”

“没有要是。”正老头打断她,“记住,不管听见谁叫你的名字,尤其是‘二丫’,千万别应。”

那天余下的时间里,二大娘魂不守舍。她把杂货铺的门关了,坐在里屋,一遍遍回想瞎老头和正老头的话。三十年前的女人,红嫁衣,投河,找替身……

天黑得很快。

二大娘早早锁好门,检查了每一扇窗户。她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睁着眼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头静得出奇,连风声都没有。

午夜时分,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敲在她心尖上。

她捂住嘴,不敢呼吸。

“二丫……”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开开门……我好冷……”

二大娘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二丫……我知道你在里头……”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老抽走了……该你了……”

敲门声越来越急,最后变成捶打。整扇门都在震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大娘抓起菜刀,死死盯着那扇门。

突然,捶打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慢慢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穿红衣裳的身影站在她家院门口,背对着她,面朝桥头的方向。

然后,那身影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栋没门的房子。

二大娘看着红衣女人走进门洞,消失在黑暗里。二楼窗户后面,那豆灯火又亮了起来,这次持续了很久,直到东方发白才熄灭。

天亮了。

二大娘瘫坐在地上,菜刀从手里滑落。她活过了这一夜,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正老头说得对,老抽不是最后一个。

下一个,也许就是她了。

窗外,村里开始有人走动,狗吠鸡鸣,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但二大娘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桥头的房子还在那儿,没门,敞着,等着下一个走进去的人。

而她,命里缺木,近水则生,近火则危。

村子环水,桥头近火。

她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