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窄巷里的光与尘

范诗綵的高马尾总是束得极紧,乌黑的长发顺着脖颈垂落一小截,跑动时便在身后利落甩动,衬得她本就娇小的身子愈发单薄。

一米五五的身高是刻在骨血里的遗憾,幼时填不饱的肚子、常年匮乏的营养,让她比同龄姑娘矮了大截,可老天偏给了她匀称好看的比例,一张鹅蛋脸眉眼清丽,睫毛纤长,只是那双该有狮子座鲜活明亮的眼,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

她家在老城区最深处的窄巷里,青砖灰瓦浸着年月的潮味,重男轻女的风气在这里扎得比墙根还深。父母的心思从来都在三个儿子身上,大哥,范星楷、二哥,范弈鸣、三哥,范临川,齐刷刷长到了一米八往上的个头,站在一起便是旁人眼里的底气,唯有她这个最小的女儿,像株挤在石缝里的草,安安静静地顺着家人的心意,活成了他们口中懂事听话的乖乖女。

那样的“乖”,是不敢提多余的要求,是放学就包揽所有家务,是看着哥哥们有新鞋新衣,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也只会点头说够用。她曾以为三个哥哥是她此生的庇护,大哥成了交警那天,穿着藏蓝色制服回巷,还特意给她带了块水果糖,那甜味她记了好多年。二哥是田径队的运动员,跑起来风都追不上,每次训练回来,总会把省下来的运动饮料塞给她,笑着说:“小妹要多喝点,才能长个子。”

可命运的刀,砍得猝不及防。先是大哥工作劳累过度,感染了白血病,意气风发的少年倒在医院的病房里身上插满了医疗管,最后的遗言是,叮嘱自己的弟弟妹妹照顾好父母。不过两年,二哥训练中旧疾复发,辗转求医还是没能留住,病房里最后一面,他还攥着女主的手,说:“以后不能再护着你了。”接连两场白事,把本就拮据的家掏空了大半,父母终日以泪洗面,嘴里反复念叨着命苦,却鲜少问过她这个小女儿,心里的天是不是也塌了。

她那时刚上高三,成绩不算顶尖但足够努力,本想着熬过高三,考个离家远点的大学,可家里的担子压了下来,父母一句“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不如打工挣钱补贴家用”,她便默默收拾了书包,没争辩一句。她早已习惯了把情绪藏好,狮子座的骄傲在这样的家庭里,早被磨成了心底的一点微光,不敢轻易亮出来。

辍学后的范诗綵打了好几份工,餐馆服务员、超市理货员,哪里给的工钱多,她就往哪里去。她要挣钱养家,也要攒点钱给自己留条退路,这个家,早已没了温度。唯一的温暖,是她捡回来的小黑狗,从巴掌大养到满地跑,整整五年,是她难过时唯一能抱着哭的存在。可小黑狗也没能陪她太久,某天出门后就再没回来,她疯了似的找了整座老城,最后在河边发现了它冰冷的尸体,那天她蹲在河边哭到天黑,家里人着急寻她,寻到后没有半句安慰,只有觉得女主,不懂事的谩骂。随后家人随便把小黑狗安葬到了草地里,不让女主知道埋葬位置。女主询问也是找借口搪塞过去,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女主弄丢了自己儿时最好的伙伴。

也是那段日子,她曾掏心掏肺对待的好友,借着她的信任,偷偷拿走了她攒了许久的工钱,还在旁人面前嚼舌根,说她命硬克死了两个哥哥。好友的背叛像根针,刺破了她最后一点对旁人的信任,从此她便给自己筑起了厚厚的墙,不轻易和人说话,不接受任何人的示好,眉眼间的疏离愈发浓重。

更隐秘的痛,藏在她记忆最深处。幼时家里来客,远房的亲戚借着亲近的名义对她做了不堪的事,那时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不舒服,想躲却被按住。后来她在打工时偶然翻到一本书,才知道那些举动意味着什么,恐惧和恶心瞬间将她淹没。她想过揭发,想过讨个公道,可时间过去太久,没有任何证据,父母若是知晓,大抵也只会觉得是家丑,劝她忍气吞声。她只能把这份屈辱咽进肚子里,夜里常常惊醒,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她常常看着路边人家橱窗里摆着的全家福发呆,照片里的人笑得眉眼弯弯,那样的圆满,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她家从来没有拍过一张全家福,大哥在世时忙着工作,二哥忙着训练,一家人聚齐的时候都少,等想起来时,最该在照片里的人,早已不在了。这份执念,成了她灰暗生活里,一点不敢言说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