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晨曦刺破黑风沟上空的硝烟时,战场已从沸腾的杀戮场转为一片死寂的坟场。

林昭站在被炸塌半边的寨门残骸上,目光缓缓扫过山谷。战斗结束已近两个时辰,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火药味和草木燃烧的焦糊味混合的刺鼻气息。山坡上、沟壑里、寨墙下,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有些已经僵硬,有些还在微微抽搐。鲜血浸透了初春尚未完全返青的土地,在低洼处汇成暗红色的小洼。

雷火营的士兵们正在赵铁柱的指挥下清理战场。他们三人一组,一人持长枪警戒,一人检查尸体,一人记录。动作机械而沉默,没有人说话,只有皮靴踏过血泥的黏腻声响,和偶尔翻动尸体时甲片碰撞的金属声。

“毙敌七十三人,俘三十九人。”赵铁柱走到林昭身后,声音沙哑,“咱们的人……阵亡三个,重伤五个,轻伤十一人。阵亡的是王二狗、陈四、刘老栓,都是第一批从流民里挑出来的。”

林昭闭了闭眼。三个名字,背后是三个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人。王二狗才十七岁,瘦得像竹竿,但学火铳装填最快;陈四是个闷葫芦,手艺好,帮赵铁匠打过不少工具;刘老栓年纪最大,四十多了,逃难时老婆孩子都死在路上,加入雷火营后干活最卖力,说“这儿管饭”。

“尸首要收好,运回西山。”林昭睁开眼,声音平稳,“按《条令》,阵亡者抚恤银二十两,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每月再发一斗米。重伤的,全力救治,伤愈后若不能继续当兵,安排到工坊或屯田队。这些,你亲自督办,名单造册,我要过目。”

“是。”赵铁柱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但没让情绪流露出来。他转身要走,又被林昭叫住。

“俘虏呢?关在哪?”

“都捆在山寨后头的粮仓里。胡老六带人看着。”赵铁柱顿了顿,“里头有十来个受伤的,血流得厉害,要不要……”

“先止血,简单的包扎。”林昭道,“但要看紧。这些人里,有被掳上山的百姓,也有积年悍匪。分开关押,分开审。”

“明白。”

赵铁柱离开后,林昭走下寨门残骸,朝山寨深处走去。黑风沟这处匪寨选址很刁,两山夹一沟,只有一条险道进出,寨墙虽然简陋,但依山而建,易守难攻。若不是用震天雷炸开寨门,强攻至少要付出数倍伤亡。

寨内一片狼藉。昨夜总攻时,匪徒最后的抵抗就发生在这里。倒塌的窝棚、散乱的锅碗、翻倒的酒坛、还有随处可见的血迹和丢弃的兵器,勾勒出匪徒覆灭前最后的疯狂。

小桃带着辅兵队的几名妇女,正在清理主寨旁的一排木屋。见到林昭,她放下手里的木桶,快步走来。女孩脸上沾着烟灰,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但眼神依然清亮。

“哥,后寨发现了被掳的百姓。”她压低声音,“十四个人,七个妇人,四个孩子,还有三个年轻男子。都关在地窖里,饿得不成样子,有两个妇人病得厉害。我已经让人煮了粥,先给他们垫垫。”

“做得好。”林昭点头,“病了的,用咱们带的药,该治就治。问清楚籍贯,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干粮;没处去的……”他略一沉吟,“先带回西山,安排到屯田队或工坊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那些妇人……”小桃犹豫了一下,“有几个,怕是回不去了。”

林昭明白她的意思。在这世道,被土匪掳走的女子,就算侥幸生还,回到家乡也多半要被流言蜚语逼死。他沉默片刻,道:“跟她们说清楚,西山岛有规矩,凭力气吃饭,不问前事。愿意留下的,和你一样,进辅兵队或工坊。”

小桃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缴获清点得如何?”林昭转了话题。

说到这个,小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这是林昭教她的记账法,每页划好格子,分门别类。“粗点了一遍:粮食大约八十石,主要是糙米和豆子,还有些腌肉;铜钱散碎,加起来大概三十多贯;银锭和首饰装了半个匣子,估摸有二百两上下;兵器……”她翻了一页,“长枪、朴刀、弓箭这些,完整的有一百二十多件,破损的更多;皮甲十七副,铁甲只有三副,都是旧的;还有二十多匹马,昨晚炸营时跑了一半,现在圈回来的有十一匹。”

她顿了顿,抬头看林昭:“哥,这些东西……怎么处置?按《条令》,‘一切缴获归公’,可是……”

“可是有些人觉得,仗是自己打的,缴获该分一分。”林昭接过她的话。

小桃没作声,算是默认。方才清理战场时,她已经听到几个士兵私下嘀咕,说这次缴获不少,该发些赏钱。

林昭望向主寨前那片空地。那里已经堆起了几座“小山”:一边是码放整齐的粮食口袋,一边是捆扎好的兵器,另一边则是些杂七杂八的财物。几十名雷火营士兵围在周围,虽然还在执行任务,但目光不时往那些东西上瞟。

人心如此。林昭不怪他们。这些人跟着他卖命,图的不就是一条活路、一口饱饭?见了钱财心动,再正常不过。

但正因如此,规矩才必须立住。

“召集所有人,主寨前集合。”林昭道,“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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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锣敲响三遍后,雷火营还能行动的八十余人全部聚集到主寨前的空地上。他们按小队站成五排,虽然经过一夜激战,人人都疲惫不堪,但队列依然整齐。这是数月训练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林昭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堆成小山的缴获。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年长的、带着伤的、沾着血的。这些面孔大多还很陌生,但昨夜,他们跟着他冲进寨门,顶着箭矢和刀枪,将那些为祸一方的匪徒彻底击溃。

“仗打完了。”林昭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谷中清晰可闻,“咱们赢了。”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欢呼,但很快平息。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下文。

“赢了,就要论功行赏,就要处置缴获。”林昭走下台阶,走到那堆兵器前,随手抽出一把朴刀。刀身锈迹斑斑,刃口还有昨夜厮杀留下的崩缺。“按老规矩,打仗缴获,谁抢到归谁。但今天,我要破一破这个规矩。”

他顿了顿,将朴刀插回原处:“从雷火营成立那天起,我就立下三条铁律。今天再重复一遍: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二,一切缴获归公;三,严守秘密。这三条,不是挂在墙上的字,是咱们活命的根本。”

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闪烁。

“昨夜要是没有震天雷开路,没有大伙结阵冲锋,没有令行禁止,咱们这些人,够土匪塞牙缝吗?”林昭的声音陡然严厉,“仗是大家一起打的,命是大家一起拼的!今天你多拿一把刀,明天他多藏几文钱,后天呢?上了战场,谁还信谁?谁还肯把后背交给旁人?”

全场鸦雀无声。

“缴获归公,不是进了我林昭的腰包。”林昭转身,指向那堆粮食,“这些粮食,一部分要分给被土匪祸害的周边村庄的百姓!黑风沟的土匪盘踞这些年,抢了多少人家?害了多少性命?咱们今天灭了他们,不光是为自己,也是替天行道!把粮食还给百姓,让他们知道,咱们雷火营不是另一伙土匪,是替他们报仇的义军!”

这番话让许多人抬起头,眼中多了些别的东西。

“兵器甲胄,择优装备部队。咱们的燧发枪还不够,长枪刀盾还得用。马匹,组建侦察骑兵队。铜钱银两——”林昭走到那匣银子前,“全部入库,作为营资。但阵亡兄弟的抚恤,受伤兄弟的汤药,全从这里出!不仅如此,此番参战者,每人记功一次,月底发饷时,加发三成!”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三成饷银,对那些苦出身的士兵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于昨夜奋勇当先、杀敌有功者——”林昭提高声音,“赵铁柱!”

“在!”赵铁柱大步出列。

“你率队首先突入寨门,手刃匪首,记头功!赏银十两,升为队正!”

“胡老六!”

“在!”胡老六从队伍中挤出来,脸上还带着一道血痕。

“你诱敌深入,探路有功,记次功!赏银五两,升为副队正!”

林昭一连点了七八个人的名字,都是昨夜表现突出的。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人挺胸出列,在同伴羡慕的目光中领受赏赐。没有点到名字的,眼中也燃起火焰——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赏罚分明,军心遂定。

“现在,各队主事带人,继续清理战场,登记缴获。”林昭最后道,“重伤的匪徒,给个痛快;轻伤的,包扎后押送官府。那些被掳的百姓,好生照料,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干粮——就从这些缴获里出。记住,咱们每一举动,百姓都看在眼里。雷火营的名声,不是吹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遵命!”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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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林昭在临时充作指挥所的主寨大堂里,见到了被俘的匪首。

这人名叫阎魁,原是边军小旗,崇祯十三年松锦大战时溃逃南下,一路收拢溃兵,成了黑风沟的大当家。昨夜他被震天雷的爆炸震晕,醒来时已被捆成粽子。

此刻,阎魁被两名士兵押着,跪在大堂中央。他约莫四十岁年纪,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更添凶相。虽然被俘,但眼神依然凶悍,死死盯着坐在上首的林昭。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阎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林昭没理会他的挑衅,翻开手边小桃整理的口供册子。“阎魁,原宣府镇夜不收营小旗,崇祯十三年九月随王朴部溃退,沿途劫掠民财,杀官差三人,后聚众黑风沟,为祸太湖西山一带两年有余。烧毁村庄七处,杀害百姓百余,掳掠妇女儿童数十……”他念了一段,抬眼,“这些,认吗?”

阎魁冷笑:“认又如何?这世道,不吃人就被吃!老子不过是挣条活路!”

“活路?”林昭合上册子,“被你杀的那些百姓,他们的活路呢?”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林昭站起身,走到阎魁面前,“那我今日灭你黑风沟,也是天经地义。”

阎魁咬牙,却无言以对。

“我不杀你。”林昭忽然道。

阎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

“你和你那些骨干,我会派人押送苏州府衙。”林昭走回座位,“连同部分首级和缴获的兵器,一并送去。你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该由国法处置。”

这是示威,也是示好。将匪首和缴获送往官府,既是表明雷火营“替天行道”的立场,也是给知府周崇俨送去一份功劳——看,你默许的这支团练,不仅没惹事,还替你剿灭了一伙悍匪。

阎魁却大笑起来:“送官?哈哈哈!小子,你以为官府是什么好东西?老子在边军卖命十年,功劳被上官冒领,欠饷三年不发!老娘饿死在家里,我去讨说法,反被打个半死扔出军营!这世道,官就是匪,匪就是官!你把我送去,不过是从一个土匪窝,送到另一个土匪窝!”

林昭沉默地看着他。阎魁的话尖刻,但某种程度上,他说的是事实。明末官场腐败,军制崩坏,正是无数个“阎魁”被逼上梁山的根源。

但这不是林昭现在能解决的。他需要官府的皮,需要合法的外衣。哪怕那件外衣爬满了虱子。

“押下去。”林昭挥手。

士兵将狂笑的阎魁拖走。大堂重归寂静。

林昭独自坐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口。山谷里,清理工作还在继续。远处的山坡上,已经挖好了几个大坑,阵亡的雷火营士兵将被暂时安葬在这里,待日后迁回西山。更远处,几个辅兵队的妇女正带着被解救的百姓,分发粥饭。

一切都在按他的规划进行。善后、抚恤、分配、送官……每一步都严谨而高效。雷火营正在从一伙凭血气之勇的武装,向一支有纪律、有目标的军队蜕变。

但阎魁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官府就是土匪窝……”

脚步声响起。小桃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哥,吃点东西。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林昭接过粥碗,热气扑面。“那些百姓,安排得怎么样?”

“喝了粥,精神好些了。”小桃在他对面坐下,“七个妇人,有四个愿意跟咱们回西山,三个想回家,但……都是远路,山东、河南逃难来的,家里早没人了。我说了西山收留的事,她们都哭了。四个孩子,两个是孤儿,两个娘亲病死了,也愿意跟着。三个年轻男子,两个是附近村民,被掳来当苦力,想回家;另一个是读书人,说是去南京赶考路上被劫的,我问他去向,他支支吾吾……”

“读书人?”林昭舀粥的手顿了顿。

“嗯,二十出头,叫沈砚,说话文绉绉的。”小桃压低声音,“我刚才偷偷观察,他手上没茧子,不像干过粗活,但眼神很活,一直在打量咱们的人,特别是看到震天雷的碎片时,眼睛都直了。”

林昭放下粥碗。“带他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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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被带进来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是从匪巢里找出的书生袍,虽然旧,但比之前那身破烂强得多。他个子不高,面容清秀,虽然脸色苍白,但举止有度,进门后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学生沈砚,谢过林义士救命之恩。”

林昭打量着他。“坐。听说你是赶考路上被劫的?何处人氏?欲往何处?”

沈砚在下首椅子坐下,腰板挺直。“学生祖籍绍兴,此番本欲往南京应乡试,不料途经太湖,遭此大难。若非义士相救,恐已命丧匪手。”

话说的滴水不漏,但林昭注意到,他自称“学生”而非“晚生”,这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才敢用的自称。而且绍兴到南京,走运河或陆路都方便,为何要绕道太湖西山?

“沈相公既是读书人,可曾听闻‘洪武雷’?”林昭忽然问。

沈砚瞳孔微微一缩,虽然瞬间恢复平静,但没逃过林昭的眼睛。“洪武雷?学生……只在前朝杂记中见过寥寥数语,说是太祖皇帝得异人所授的神兵,可开山裂石。不过想来多是稗官野史,夸大其词。”

“哦?”林昭端起茶碗,“可我近日倒得了些线索,似乎这‘洪武雷’并非空穴来风。沈相公见多识广,若有何见解,不妨直言。”

沈砚低下头,沉默片刻,再抬头时,脸上多了几分决然。“林义士既问到此,学生也不敢隐瞒。学生此行,并非赶考,而是奉家师之命,追寻‘洪武雷’遗踪。”

“家师是?”

“家师陈继儒,号眉公。”沈砚一字一句道。

林昭手中茶碗轻轻一顿。陈继儒,明末大儒,书画名家,隐居于松江,名满天下。更重要的是,此人交游广阔,与徐光启等精通西学的士大夫往来密切,对格物、火器皆有涉猎。

“眉公先生为何对‘洪武雷’感兴趣?”林昭不动声色。

“家师近年潜心考据前朝秘事,偶然从故纸堆中寻得线索,言‘洪武雷’之秘,可能藏于太湖西山某处。”沈砚道,“学生奉命暗访,不料刚入西山地界,便被匪人掳掠。幸得义士相救,否则不但使命难成,性命亦休矣。”

他站起身,再次长揖:“学生观义士部下所用火器,声若雷霆,威力惊人,莫非……与‘洪武雷’有关?若蒙不弃,学生愿将所知线索和盘托出,只求义士允学生一同探寻此秘!”

林昭看着眼前这个书生。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尚难判断。但陈继儒的名头不是假的,他对“洪武雷”的了解,恐怕也非虚言。

更重要的是,此人看到震天雷碎片时的反应,说明他识货。

“沈相公且安心住下。”林昭最终道,“此事关系重大,容我细思。至于‘洪武雷’……不瞒你说,我也在找。”

沈砚眼中闪过惊喜,深深一揖:“学生静候佳音。”

他退下后,小桃从屏风后转出,眉头紧皱:“哥,这人可信吗?陈继儒的弟子,怎么会孤身跑来太湖找什么秘宝?而且时机这么巧,咱们刚打完黑风沟,他就冒出来了。”

“不可全信,但也不必拒之门外。”林昭走到窗边,望向西山方向,“他提到的线索,或许真能帮我们找到硝洞里那些符号的答案。至于他的目的……慢慢看。”

他忽然转身:“收拾东西,明日一早,押送阎魁和部分缴获,去苏州府衙。另外,派人先回西山送信,让赵铁匠加快燧发枪的试制——我有预感,咱们的安稳日子,快到头了。”

“哥是担心……官府?”小桃问。

“阎魁有句话没说错。”林昭望向北方,那里是苏州城的方向,“有时候,官匪确实难分。咱们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又送了这么一份‘大礼’给周知府,接下来是福是祸,难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但该来的,总会来。做好准备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