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倒塌的轰鸣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尘土混合着屋外的寒气狂涌而入。
三个身影堵在了门口,逆着门外晦暗的天光,轮廓显得格外粗野狰狞。
为首一人,身高体壮,满脸横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划到嘴角,让整张脸显得愈发凶恶。他穿着件肮脏破烂的鸳鸯战袄(明代兵士棉甲),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外面胡乱套了件不知从哪抢来的绸面羊皮坎肩,却不伦不类。腰带上挂着一柄带鞘的腰刀,刀鞘磨损严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拎着的半扇还带着血丝、冻得硬邦邦的生猪肉,腥膻气扑面而来。靴子上沾满泥泞和可疑的暗红污渍。
正是之前记忆碎片里出现过的,那个自称“钱百户”的溃兵头目。
他身后跟着两个歪瓜裂枣的汉子,同样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神里透着饿狼般的凶光。一个手里提着根粗劣的包铁木棍,另一个拿着把缺口的长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红色。
破门瞬间,钱百户那双凶睛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屋内。灶膛里跳跃的火光,铁锅里升腾的蒸汽,缩在灶台后阴影里发抖的小桃,以及……
靠在门后墙边,面色苍白如纸、气喘吁吁、手里拄着根木棍勉强站稳的林昭。
钱百户脸上的横肉一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发出嗤笑:“嗬!我说怎么叫不开门,原来你这痨病鬼还没死透呐?能下地了?正好!”
他大摇大摆地踏过倒塌的门板走进来,沉重的靴子踩得地上的茅草和尘土飞扬。目光贪婪地扫过屋内,尽管家徒四壁,但他还是像秃鹫一样寻找着任何可以榨取价值的东西。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小桃身上,尤其是在她虽然补丁摞补丁却依然能看出少女轮廓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听说你们林家以前也是个体面人家,”钱百户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地契呢?房契呢?还有值钱的玩意儿,都给老子交出来!还有……”他指了指灶台方向,狞笑道,“这丫头,老子兄弟们在外头啃了半个月树皮了,今天得开开荤,打打牙祭!”
他身后的两个溃兵也嘿嘿淫笑起来,目光在小桃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小桃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缩成一团,紧紧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钱百户见林昭只是靠在墙上喘气,不言不动,以为他吓傻了,更是得意。他随手将那半扇冻肉扔在破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大步朝小桃走去:“小娘子,别怕,跟了爷,以后有你吃香喝辣……”
就在他经过林昭身前,侧身对着林昭,注意力完全被恐惧的小桃吸引的刹那——
原本靠在墙上、看似连棍子都拿不稳的林昭,动了!
那不是书生慌乱的反击,甚至不是普通武夫的扑击。那是一种将全身仅存的力量、意志乃至这具虚弱身体最后的潜能,都压缩到极致后,骤然爆发的、精准而致命的突袭!
动作幅度极小,却快如毒蛇吐信!
他根本没有试图挥动那根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木棍。而是松手弃棍,身体借着墙壁的反弹,像一张拉满后松开的弓,猛地向前“撞”了出去!
目标不是钱百户粗壮的身体,而是他毫无防护、近在咫尺的——面门!
准确地说,是鼻梁与双眼之间的三角区!
“嘭!”
一声闷响,听着并不如何惊人,却让钱百户所有的狞笑和动作瞬间僵住!
林昭的额头,如同铁锤般,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钱百户的鼻梁上!
“咔嚓!”清晰可闻的骨裂声。
“啊——!!!”凄厉到变形的惨叫从钱百户喉咙里爆发出来。他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剧痛从面部神经炸开,瞬间席卷整个头颅。温热的液体从鼻腔、眼眶狂喷而出,糊了他一脸,也溅了林昭一脸。
但这仅仅是开始!
林昭撞中的同时,左手已经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钱百户持刀手腕的脉门!特种兵的擒拿技巧,对付这种空有蛮力、全无章法的溃兵,简直是降维打击。一扣、一扭、一压!
“呃啊!”钱百户手腕传来剧痛和脱力感,腰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而林昭的右膝,早已借着前冲之势,蜷起如铁锥,狠狠顶向钱百户因为剧痛而自然弯曲、暴露出来的右侧软肋!
“噗!”又是一声闷响。
“嗬……”钱百户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漏气般的嘶声。肋骨断裂的痛楚让他瞬间窒息,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着向后踉跄倒退,然后“轰隆”一声重重栽倒在地,捂着胸口和脸,只能发出“嗬嗬”的吸气声,连打滚的力气都没了,鲜血和鼻涕眼泪糊了一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撞额、扣腕、到顶膝,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总共不到两秒钟!
另外两个溃兵脸上的淫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变成了彻底的呆滞和茫然。他们只看到自家凶悍的老大走过去,然后那个病秧子书生好像晃了一下,老大就惨叫着倒下了?
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脑子完全没转过弯来。
但林昭的身体,在完成这一系列爆发后,已经濒临极限。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肺部火烧火燎、肌肉酸软无力,几乎要让他瘫倒在地。但他钢铁般的意志死死撑住了这具躯壳。
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就在第二名溃兵(持包铁棍者)从呆滞中惊醒,又惊又怒地“嗷”一嗓子,抡起棍子朝林昭脑袋砸来时,林昭动了。
他没有硬接,也没有后退。而是顺着身体前冲的余势和踉跄,猛地向侧前方——也就是灶台的方向——扑倒!
这个动作看似狼狈,却妙到毫巅地避开了兜头砸下的棍风。
“呼!”棍子擦着他的后背砸空,重重砸在地上,溅起泥土。
而林昭扑倒的方向,正是那口架在灶上、滚水翻腾的铁锅!
他在倒地前的瞬间,伸手抓住了灶台边缘,稳住了身形,没有直接撞上滚烫的铁锅。但他的右手,却顺势抄起了灶台边那柄小桃用来舀水的、长柄的木勺!
第三名溃兵(持刀者)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虽然惊骇,但见林昭扑倒,以为有机可乘,嚎叫着挥刀向林昭的后背砍来!
林昭头也未回,仿佛背后长眼。他单手撑地,身体就着扑倒的姿势向侧方一滚,同时,右手握着的长柄木勺,如同使动一杆短枪,猛地向后上方斜撩而去!
勺子里,正舀着大半勺滚烫的开水!
“哗啦!”
滚烫的水,精准地泼洒在第三名溃兵正大张着呼喝、向前冲的脸上和胸口!
“嗷——!!烫!烫死老子了!!”比钱百户更凄惨十倍的嚎叫响起。那溃兵丢了刀,双手捂脸,发出非人的惨叫,脸上瞬间通红起泡,剧痛让他疯狂地原地跳脚,然后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痛苦翻滚。
而这时,第二名溃兵的棍子再次袭来,这次是横扫,砸向林昭的腰间!
林昭刚刚泼完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已无法完全躲开。但他眼神冰冷依旧,竟不闪不避,只是将身体尽量蜷缩,同时将手中的长柄木勺横挡在腰侧。
“咔嚓!”木勺被铁箍包裹的硬木棍应声砸断。
棍子的余势狠狠扫在林昭的腰肋。
“嗯!”林昭闷哼一声,剧痛传来,喉咙一甜,差点吐血。身体被扫得向侧方滑出,重重撞在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但他也借着这一撞之力,暂时拉开了和持棍溃兵的距离,并且,他的左手,在倒地翻滚时,已经重新抓住了之前丢下的那根顶门硬木棍!
持棍溃兵见一击得手,又见林昭嘴角溢血(其实是之前咳嗽残留和撞墙咬破),靠在墙上似乎动弹不得,胆气顿时一壮,狞笑着逼上前:“小杂种,花样还挺多!老子看你还有什么招!”他高高举起包铁棍,准备给林昭致命一击。
小桃在灶台后看到哥哥受伤吐血,惊叫一声:“哥!”再也顾不得害怕,抓起一把灶膛里正在燃烧的柴禾,闭着眼睛就朝那溃兵扔了过去!
燃烧的柴禾在空中散开,火星四溅,虽然没什么准头,却吓了那溃兵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挥棍去打飞来的火团。
就在他分神、高举的棍子露出空挡的这短短一瞬——
靠在墙上的林昭,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现在!
他全身的力量,包括刚刚承受那一棍的痛楚转化成的狠戾,都灌注到了左臂之中。那根硬木棍被他单手握住末端,不再是笨拙的挥舞,而是如同刺刀突刺,又像标枪投掷前的蓄力,猛地向前一“递”!
目标:溃兵因为后退和挥打动作而暴露出来的、支撑腿的膝弯外侧!
“噗嗤!”
棍头精准地、凶狠地捅在了膝弯的脆弱关节处!
“啊——!我的腿!”持棍溃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膝盖处传来可怕的错位声响,整条腿瞬间扭曲变形,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的棍子也脱手飞出,抱着膝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再也站不起来了。
从钱百户踹门而入,到三名溃兵全部倒地失去战斗力,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破庙内,只剩下痛苦的呻吟、粗重的喘息,以及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
浓重的血腥味、生肉的腥膻味、滚水烫伤皮肉的焦糊味、还有尘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林昭背靠着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刚才那短短一分钟的爆发,几乎榨干了他这具身体所有的能量和潜力。额头的伤口(撞钱百户时也磕破了)在流血,腰肋处剧痛难当,五脏六腑都在造反,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肺部火烧火燎。
他几乎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用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三个哀嚎的溃兵。
钱百户蜷缩着,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被开水烫伤的溃兵捂着脸惨叫翻滚。膝盖被捅碎的溃兵抱着腿涕泪横流。
小桃瘫坐在灶台边,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看着浑身浴血(主要是溅上的)、靠墙而坐、面色惨白却眼神如冰的哥哥,大脑一片空白,恐惧、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陌生感。这真的是她那个文弱、忧郁、一病不起的哥哥吗?
林昭喘息稍定,目光落在了离他最近、还在捂脸惨嚎的第三个溃兵身上。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动身体,伸手,捡起了地上那柄缺口的长刀。
刀很沉,他只能拖着。
他拖着刀,挪到那个溃兵身边。溃兵感觉到阴影靠近,惊恐地想要后退,却被林昭一脚踩住了他的小腿。
冰冷的刀锋,贴在了溃兵的脖子上。粗糙的、带着缺口的刀刃,割破了皮肤,渗出血丝。
惨嚎声戛然而止,变成极度恐惧的呜咽。
“我问,你答。”林昭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直刺骨髓的寒意,“多说一句废话,慢答一次,我就割你一块肉。听明白就眨眼。”
溃兵疯狂眨眼,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水泡脓血流下。
“你们从哪来?有多少人?装备如何?首领是谁?”
溃兵不敢有丝毫隐瞒,断断续续地交代:他们原是徐州附近某卫所的守军,上官克扣粮饷,士卒哗变,一部分溃散南逃。他们这一股大约三四十人,一路抢掠南下,到了苏州附近,因为内讧和遭遇小股官军清剿,又散了一些。现在以钱百户(其实只是个普通小旗,自封的)为首,剩下二十来人,藏在城外西面十几里一个荒废的野庙里。武器就是些破烂刀枪,弓箭几乎没有,有两把老掉牙的火铳还坏了。主要以抢掠城外村落和落单行商、欺压贫户为生。
“苏州城里,现在什么情况?官府兵力如何?有哪些地头蛇?”林昭继续问,刀锋又压紧了一分。
溃兵忍着剧痛和恐惧,断断续续说了些道听途说的消息:苏州城内,府衙官兵主要守着仓库和衙门,城外卫所兵营空虚,大多被调往北面或西面,城内治安主要靠衙役和民壮。地头蛇主要是漕帮(把控运河码头)、几家本地豪绅(控制米市、布市),听说还有什么“青龙会”、“白莲教”的人在暗中活动,但具体不清楚。最近因为北边来的流民和溃兵增多,城里城外都很乱,械斗抢地盘的事情时有发生。
“李自成……流寇,现在到哪了?”林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溃兵眼神更加恐惧:“听……听往北逃回来的人说,闯贼……李闯王,好像已经占了襄阳,势头大得很……官军挡不住……好多地方都乱了……都说,都说这大明的天,要塌了……”说着,竟恐惧地哭了起来。
林昭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还要快。
他移开刀,看向另外两人。钱百户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正惊恐地看着他。那个膝盖碎了的溃兵也停止了嚎哭,满脸恐惧。
“滚。”林昭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带着你们的人,离这片地方远点。再让我看见,或者听说你们在这附近作恶,”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三人,“我就找到你们的窝,把你们一个个,全都埋了。”
三个溃兵如蒙大赦,挣扎着、搀扶着,连滚爬带哀求,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破庙,连那半扇冻肉和掉落的腰刀都顾不上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血迹。
破庙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灶火的噼啪声,以及林昭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声。
小桃这才敢慢慢挪过来,看着哥哥惨白的脸、身上的血迹和灰尘,眼泪又涌了出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是小声地、颤抖地问:“哥……哥你怎么样?你流了好多血……疼不疼?”她想碰碰林昭,又不敢。
林昭看着妹妹惊恐未消、却满含担忧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属于杀戮和计算的弦,微微松了一分。他努力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只牵动了伤口,疼得咧了咧嘴。
“没…没事。”他声音虚弱,“一点皮外伤。死不了。”
他示意小桃帮忙,将那柄缴获的缺口腰刀和半扇冻肉拿过来。刀虽然破,但毕竟是钢刀,比木棍强。肉……是宝贵的蛋白质和脂肪来源。
“小桃,”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虚弱,“怕吗?”
小桃用力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怕……但,但哥你把坏人打跑了……哥你……”她看着林昭,眼神复杂,有恐惧,有陌生,但更多的,是一种雏鸟找到依靠般的、重新燃起的微弱光亮,“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昭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他只是低声道:“这个世界,变了。想要活下去,保护想保护的人,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睁开眼,看向门外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寒风依旧呜咽。
“把门……勉强堵上。烧点热水,帮我清理一下伤口。这肉……处理一下,今晚,我们吃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随便踹开我们的门。”
“我们要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小桃看着哥哥眼中那簇在虚弱和伤痛中依然顽强燃烧的、冰冷的火焰,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开始笨拙而努力地,去拖拽那扇倒塌的破门板。
林昭靠在墙上,忍着剧痛和眩晕,心中却异常清明。
第一关,算是过了。用残躯、险招和搏命的意志,暂时打退了豺狼。
但这只是开始。钱百户这伙溃兵吃了大亏,未必会甘心。乱世之中,软弱和退让换不来安全,只会招来更多的觊觎。
必须尽快拥有真正的、足以震慑宵小的力量。
火酒计划,必须立刻、马上提上日程。
而身体……这具残破的身体,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达到能正常行动、有一定体能基础的程度。
他看了一眼正在费力堵门的小桃,又看了看手边染血的破刀和冰冷的冻肉。
路,还很长。
但至少,火种已经点燃。在这崇祯十五年的寒冬里,在这破败的庙宇中,一颗来自未来的、坚硬如铁的种子,已经扎下了根,并开始面对这个血腥而黑暗的时代,露出它冰冷的第一抹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