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新芽

铜钱、碎银,混杂着几颗不知谁扔下的劣质珠子,在破庙内唯一还算平整的旧木板上堆成了一小堆,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虚幻的、诱人的光泽。

小桃蹲在木板前,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她的手指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发抖,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怕一口气吹散了这堆“宝贝”。

“哥!哥!”她终于数完,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夜空里最亮的星星,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难以置信,“三……三两七钱银子!还有五十六文铜钱!我的天爷!我们……我们发财了!”

三两七钱银子,五十六文铜钱。对于富户豪绅而言,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在这个破庙里挣扎求生、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的兄妹俩来说,这无疑是天文数字般的巨款。足够买上百斤上好的白米,几十斤盐巴,几匹结实的粗布,甚至……还能有些富余。

林昭靠坐在墙边,腰肋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额头的擦伤已经结痂。他没有像小桃那样激动,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堆钱,如同在审视一批刚刚缴获的、普普通通的战利品。

他知道,这看似丰厚的收获背后,隐藏着什么。

今日阊门之行,看似大获成功:火酒卖出高价,震慑了地痞,引来了富商陈鸿渐的注意,甚至在市井间留下了“文武双全奇书生”的传闻。但每一份“成功”,都伴随着同等的风险和代价。

“发财?”林昭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有些低沉,“小桃,你想想,今天我们都遇到了什么?”

小桃脸上的兴奋慢慢凝固,回想起来:“遇到了……买酒的老兵爷爷,还有……好多看热闹的人,然后……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坏蛋,最后……那个穿得很好的陈老爷。”

“还有呢?”林昭追问,“那些看热闹的人里,有没有眼神特别不一样的?那些巷子口、茶馆里,有没有人一直盯着我们?那个陈老爷走后,附近有没有生面孔晃荡?”

小桃愣住了,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发白。她当时太紧张,只顾着看摊子和哥哥,很多细节根本没注意。但经哥哥这么一提,她模糊地记得,好像确实有几个穿着不像普通百姓、也不像混混的人,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陈老爷走后,似乎也有两个短打扮的精悍汉子在不远处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哥……你是说……”小桃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今天的动静,太大了。”林昭的目光变得锐利,“火酒本身奇货可居,能燃烧,能‘疗伤’,这已经足够引人注目。我又当众放倒了青龙会七八个人,用的不是王八拳,而是军中擒拿搏杀的路数,干净利落。这在有心人眼里,比火酒本身更值得琢磨。”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那个陈鸿渐,不是普通人。能一眼看穿火酒的价值和潜在市场(‘保命符’),能在冲突刚结束、众人惊魂未定时就果断出面,提出包销合作,言谈举止滴水不漏,最后还能报出‘松雪斋’这种听起来就非富即贵的名号……此人要么是背景深厚的巨贾,要么本身就有官面上的身份,或者二者兼有。他看中的,恐怕不只是火酒。”

“那他看中什么?”小桃不解。

“看中我这个‘人’。”林昭冷笑一声,“一个能弄出奇物、身手不凡、看似落魄却胆大心细的书生。对他而言,火酒的利润固然可观,但若能招揽或控制住制造火酒的人,才是更长远的买卖。他今天放下十两定金和名帖,既是诚意,也是试探,更是一根无形的线——他想看看,我这条‘鱼’,会不会顺着这根线,游进他的网里。”

小桃听得背后发凉:“那……那我们怎么办?这钱……还能要吗?陈老爷那里……还去吗?”

“钱当然要,这是我们应得的。”林昭语气斩钉截铁,“但怎么花,有讲究。陈鸿渐那里,三日后要去,但怎么谈,谈什么,我们需要好好筹谋。”

他示意小桃将钱收好,藏回那个隐秘的墙缝。然后,他开始有条不紊地规划:

“这些钱,大部分不能留在手里,必须尽快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明天一早,你去办几件事。”

“第一,去米行,买五十斤上好的粳米,二十斤糙米,分开买,找不同的店,别一次买太多引人注意。再买五斤盐,两斤油。”

“第二,去布店,买几匹最结实耐用的粗麻布和棉布,再买些针线。我们的衣服被褥都需要补,也需要做些新的备用。”

“第三,去杂货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铁锅、陶罐、木桶,买两三个回来。再买些生麻、桐油、牛皮胶(如果买得起的话),这些是改进我们那套‘家伙’要用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林昭的声音压低了些,“留意一下市面上有没有硫磺和硝石卖,不用买,只要打听清楚在哪里卖,大概什么价钱。另外,注意听听,有没有哪家铁匠铺生意不好,或者有手艺好的老师傅家里出了变故、徒弟出师单干之类的消息。”

小桃听得认真,努力记住每一项任务。听到最后关于硫磺、硝石和铁匠铺,她隐约明白了哥哥的意图,心脏砰砰直跳。

“哥,你是要……”

“火酒只是开始。”林昭没有正面回答,但眼中闪动的光芒说明了一切,“我们需要更安全的地方,更可靠的人手,还有……更厉害的‘家伙’。”

他拿起陈鸿渐留下的那张名帖。纸张细腻挺括,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檀香气。“松雪斋”三个字是工整的馆阁体,下方是一行小字地址:“观前街东段,毗邻玄妙观”。

观前街,苏州城最核心、最繁华的地段之一,毗邻香火鼎盛的玄妙观。能在那里开一间以“斋”为名的铺子(多半是古玩、字画或高级文房用品店),其主人的财力和背景,深不可测。

“这个人,是我们目前能接触到的、可能带来最大机遇,也蕴含最大风险的一条路。”林昭沉吟道,“三日后,我一个人去见他。你留在家里,收拾好东西,做好随时离开这里的准备。”

“离开?”小桃一惊,“哥,我们要搬走?去哪?”

“这里不能再待了。”林昭环顾破败的庙宇,“今天之后,这里会成为很多人的目标。溃兵可能不甘心,青龙会可能会来报复,官府可能听到风声,陈鸿渐或者其他觊觎火酒的人也可能暗中查探。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他心中已经有了几个备选地点:一是父亲留下的、位于城外更偏僻处、可能早已荒废的几亩薄田和简陋田舍(需查证现状);二是通过王大娘或其他渠道,打听附近是否有价格低廉、位置隐蔽的废弃宅院或作坊;三是……如果与陈鸿渐的合作能够达成,或许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在城外找个合适的地方建立工坊,但那样控制权就会削弱。

一切,还要看三日后的会面结果。

夜色渐深,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小桃将钱藏好,开始就着灯光缝补一件破衣服。林昭则坐在床边,用那柄缺口腰刀,小心翼翼地削着一截质地坚硬的木棍,似乎在制作什么东西。

破庙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远处苏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唯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今日阊门的一场风波,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涟漪已经荡开,会引来什么,无人知晓。

但林昭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第一步。从濒死的绝境中挣扎起身,用智慧和搏命换来第一笔资本,初步展示了“与众不同”的能力。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强敌环伺,但至少,手里有了一点粮食,有了一点钱,有了一点……叫做“希望”的东西。

这希望,如同在这崇祯十五年寒冬的冻土下,顽强探出头的一株新芽,极其脆弱,却蕴含着打破冰层、向上生长的力量。

他轻轻吹掉木屑,看着手中逐渐成型的、带有握把和卡榫的简易木制零件——这是他在构思的一种更可靠、更易操作的冷凝管固定支架的雏形。

技术要改进,武力要提升,地盘要寻找,人手要聚集……

千头万绪,但必须一步步来。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神沉静而坚定。

第一步已经迈出,就没有回头路。

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深渊万丈,他都要带着小桃,在这即将崩塌的旧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建起属于他们的、新的秩序。

而这一切,将从如何花好这第一笔“巨款”,以及如何应对那位神秘的陈老爷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