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沈青密报

天启二年腊月的最后一场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陆晏从府衙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他站在廊下抖了抖大氅上的雪沫子,靴底在青石板上踩了两下,留下两个湿漉漉的印子。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雪地上摇得散乱。

“东家,胡掌柜等了一下午了。”范福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伞,“账册都带来了,在西厢房候着。”

陆晏点了点头,往西厢房走。穿过月亮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这样的天气,路上早就断了行人,连打更的都缩在窝棚里懒得出来。

西厢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胡静水坐在八仙桌旁,手边摞着五六本账册,封皮用墨色的纸裱着,角上用细绳扎了口。他见陆晏进来,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东家,腊月的账都拢出来了。”

“坐。”陆晏解下大氅,挂在门后的木钩上,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捡要紧的说。”

胡静水把账册一本本摊开,指头点着页眉的数字,一五一十地报起来。他说话不快,但每个数字都咬得清楚,账目进项、支出、结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陆晏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听到最后,胡静水把账册合上,说了一句:“刨去各项开销,年底净余约两万四千两上下。”

“两万四。”陆晏把这个数字压在嘴里嚼了一下,没说什么。

胡静水见他不说话,又道:“护卫队那边,赵队长这个月又招了二十个辽东来的老兵,火枪队扩到一百人,刀盾队五十人。赵师傅那边,这个月出了十二支燧发枪,良品率提到七成了。”

“七成。”陆晏点了点头,“告诉他,不急,稳着来。”

胡静水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商铺的事,便起身告辞。陆晏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西厢房,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桌边把那几本账册又看了一遍,然后摞好,放在一边。灯油烧了一会儿,灯芯结了花,他用簪子挑了挑,火光又亮了些。

范福又进来,这回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搁在桌上,低声说:“东家,夜深了,喝了暖暖身子。”

陆晏端起来喝了一口,问他:“沈青呢?”

“下午来过,见您在府衙没回来,留了东西就走了。”范福从袖子里摸出几张对折的纸,双手递过来,“说让您得空看看。”

陆晏接过那叠纸,范福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纸是桑皮纸,纸质发黄,带着一股油墨味。陆晏把最上面一张展开,是沈青的笔迹,字不大,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楚。开头写着:白莲教残余势力动向。

他往下看:巨野县境内,王好贤残部约两百人,藏匿深山;郓城县境内,于弘志残部约一百人,已化整为零;曹县境内,一股约五十人的残匪仍在活动,具体头目不详。

他把这张看完,放在一边。第二张纸写的是济南各方势力关系,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各人什么背景、什么派系、跟谁走得近,列得清清楚楚。这些他大多知道,但沈青写得比他想的还要细,连谁跟谁在酒楼吵过架、谁给谁送过节礼都记着。

他把这张也放下,拿起第三张。

第三张只有半页纸,写着几行字:

“辽东战局:努尔哈赤据辽阳、沈阳后,整军备战,八旗兵已扩充至六万。明军退守辽西,粮饷不足,士气低落。”

“东江镇:毛文龙率二百人渡海,在皮岛建立东江镇,骚扰后金后方。该部孤悬海外,补给困难,急需粮草、布匹、火药。毛文龙派人至登州、莱州一带采购,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

陆晏看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东江镇。毛文龙。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后世史书上,毛文龙是辽东的一枚孤棋,在敌后牵制了后金大量兵力。但他也知道,这个人后来被袁崇焕杀了,东江镇群龙无首,最后酿成了登州兵变。

“比市价高出三成。”他又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陆记车马行现在跑的是陆运,从济南到临清,从临清到德州,利润薄,风险大。但海路不一样。一船货物从登州出海,运到皮岛,顺风顺水三五天就能到。如果跟毛文龙搭上线,不仅是赚钱的事,还能在辽东埋下一双眼睛。

他把这张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第四张纸更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一角。上面只有短短两行:

“登州李家,海商巨贾,盘踞三代。家主李守正,登州卫指挥佥事;其弟李守义,登州首富,垄断半数海贸。据传有通倭嫌疑,暂无实证。”

陆晏把这张纸看了两遍,没有折,就那么拿在手里。

登州。

通倭。

他想起两个月前,去临清码头时听人说起过登州的海贸。说那里的船往日本、朝鲜跑,一趟的利润抵得上陆运十趟。当时他心动了,但没来得及细想。现在沈青把李家送到他面前,不是巧合。

他把这张纸也压在砚台下,和上一张并排放着。

五张纸,他已经看了四张。最底下那张最厚,折了两折。他抽出来展开,是沈青写的“情报网建设之设想”。

里面分三层。第一层是明面上的商业情报,以胡静水的商号为依托,在登州、莱州、青州铺人;第二层是暗线的官场情报,收买府衙书吏、卫所百户、水师把总;第三层是最隐秘的军事情报,安插暗探到辽东溃兵和孔有德身边。

沈青在最后写道:“三层互不知情,单线联络。若需启用,请东家批示。”

陆晏把这份设想从头看到尾,没有批,也没有烧,只是叠好,放进袖子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打在窗纸上沙沙响。他把桌上的几页纸收拢起来,没有往任何地方放,只是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范福在外面轻咳一声,问要不要添炭。陆晏说不用,让他下去歇着。

脚步声远了。

他一个人在桌边站着,把手里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走到墙角那个木架子前,把最上面一层的一个空匣子打开,把那几页纸放进去,又把匣子推回原位。

不是什么机密的地方,就是随手一放。但这几页纸上的东西,已经进了他脑子里,放哪儿都一样。

他转身回到桌边,把那碗已经凉了的姜汤端起来,几口喝完。姜味冲,辣得嗓子发紧,他皱了皱眉,放下碗。

砚台下面还压着那两张纸——一张写着毛文龙,一张写着登州李家。他没再动它们,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吹了灯,走出西厢房。

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踩着雪往回走,靴子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到月亮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登州。

毛文龙。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又念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

窗外雪大,屋里暖。他在案前坐下,把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茶叶是今年的新茶,带着点涩,但热得很舒服。

喝完茶,他没有立刻起身,在椅子上坐着,听窗外的雪声。沙沙的,绵绵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堆积。

他想,这一年的事,也该堆积一下了。

从年初的白莲教,到年中的运粮,到岁末的这点闲暇。他走了很远,但还没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登州。

毛文龙。

这两个词,也许是下一步的起点。

灯灭了。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