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运输需求

天启二年的六月初,济南城的雨季提前到了。

连绵的阴雨并没有冲刷掉空气中的焦虑,反而让那种腐败的气息变得更加黏稠。这种腐败味不仅仅来自护城河里尚未清理干净的浮尸,更来自济南府最大的官方粮仓——广储仓。

“烂了……全烂了……”

广储仓的大使(从九品小官)瘫坐在泥地里,手里抓着一把发霉发黑的陈米,欲哭无泪。

在他身后,几千石原本应该运往兖州前线的军粮,因为受潮发热,正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而更让他绝望的是,仓库门口停着的几十辆大车,至今空空如也。

没有车夫,没有骡马,更没有护送的兵丁。

“怎么还没运走?!”

一声咆哮打破了死寂。山东布政使司参议(分守济南道)张大人黑着脸,在一群差役的簇拥下大步走来。他的官靴踩在烂泥里,溅起一片污浊。

“大人!冤枉啊!”大使跪行几步,抱住张大人的腿,“不是卑职不运,是没人敢运啊!驿站的驿卒早就跑光了,征发的民夫一听说要去南边送死,宁可自断手脚也不肯来。昨天好不容易凑了一队,刚出城三十里就被流寇劫了,脑袋都挂在树上呢!”

张大人一脚踢开大使,看着满仓发霉的粮食,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这就是大明朝廷这台破旧机器的现状:虽然拥有庞大的资源(府库里还有粮),但在“物流配送”这个末端环节上,血管已经彻底硬化、堵塞。

前线杨肇基的总兵府一天三封急递催粮,说士兵已经开始杀马充饥,再不送粮就要哗变。而后方,粮食却在仓库里烂掉。

这种荒谬的现状,足以让任何一个地方官掉脑袋。

“漕帮呢?”张大人咬牙切齿地问身后的通判,“平日里他们在运河上横行霸道,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让他们去!”

“回大人。”通判苦着脸,“自从威水帮被……被那位剿灭后,剩下的几个小帮派早就吓破了胆。再加上徐鸿儒切断了运河,现在码头上连只鸟都没有,那些船老大早就带着船躲进微山湖了。”

“废物!都是废物!”

张大人气得浑身发抖,“堂堂山东省城,竟然连三千石军粮都运不出去?难道要本官亲自去背吗?”

雨越下越大,仿佛在嘲笑这群无能的官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济南知府王大人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

“咳咳……参议大人,其实……城里还有一家车马行,或许能干这活儿。而且,也只有他们敢干。”

张大人猛地转头:“谁?”

“陆记。”王大人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就是前些日子守住南门的那位陆举人开的。听说,他手里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家丁队伍。”

张大人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作为一个传统的文官,他对陆晏这种“私蓄甲兵”的地方豪强本能地感到厌恶和警惕。在他眼里,这和流寇只有一线之隔。

“那个在城墙上用妖法杀人的举人?”张大人冷哼一声,“用他?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大人,狼是要吃肉,但狼也能咬死狗啊。”王知府压低了声音,“而且下官听说,前天范家的两车私货要送去德州,就是找的陆记。那车队插着‘陆’字旗,一路畅通无阻,连流寇都不敢正眼看。现在这种时候,咱们只能以毒攻毒了。”

张大人沉默了。

他看着满仓发霉的粮食,又想到了前线随时可能哗变的军队,最终,求生欲战胜了政治洁癖。

“去请。”

张大人颓然挥了挥手,“不,本官亲自写帖。就说……军国大事,请陆举人来府衙一叙。”

……

与此同时,陆记车马行。

相比于府衙的愁云惨雾,这里简直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巨大的中转仓库里,工人们正在喊着号子搬运货物,陆晏设计的滑轮组和木轨道,让装卸效率比寻常码头高了三倍不止。

二楼的“总办室”里,陆晏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山东舆图前。

“东家,这是这一周的市场调研报告。”

范福轻轻敲门进来,将一本册子放在桌上,“咱们的‘安全区’业务已经爆满了。城里的富户为了把家眷送进来,甚至愿意出五倍的价钱。另外,城外的几个庄子也派人来,想挂咱们‘陆记’的旗号。”

“挂旗可以,收‘借旗费’。”

陆晏头都没回,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的“兖州”位置画了一个圈,“每面旗子五百两,而且要签免责协议:如果他们自己作死惹了徐鸿儒的主力,我们概不负责。”

“五百两一面旗?!”范福咋舌,“这简直是抢钱啊。”

“这是卖信用。”陆晏淡淡地说道,“在这个乱世,信用比黄金更贵。因为我们的信用是用人头——不管是流寇的还是我们自己的——堆出来的。”

他转过身,指了指地图,“范福,你看这里。”

范福凑过去,看到陆晏在济南到兖州的官道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十几个点,那是他规划的“武装物流节点”。

“官府的驿递系统已经完了。”陆晏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份尸检报告,“但这几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还得继续。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市场真空。”

“可是东家,那是军粮啊,风险太大了。”

“风险越大,溢价越高。”

陆晏走到窗前,看着下面那个正在整训的“特勤大队”。经过南门一战,这支队伍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如果说以前是凶悍的家丁,现在就是冷血的战争机器。

“对于别人来说,这是掉脑袋的活儿。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拿到‘武装通行证’的唯一机会。”

陆晏的眼神变得锐利,“有了这个名义,我们就能合法地把队伍扩充到五百人,甚至一千人。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持有火器,甚至铸炮。这比赚多少银子都重要。”

就在这时,赵长缨快步上楼。

“东家,府衙来人了。是布政使司的帖子,请您去议事。”

陆晏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终于熬不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桌上早已拟好的那份《战时物流服务及免责协议》。

“走,去府衙。这次,我们要跟这帮官老爷好好谈谈‘运费’以外的价码。记住,哪怕我们要天上的月亮,他们现在也得想办法给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