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调整策略

天启元年,三月初十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京城的雪下得比济南还要大,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显得格外肃穆庄严。而千里之外的济南府,同样是一片银装素裹。运河早已封冻,往日里千帆竞发的河道,此刻像一条死去的巨蟒,僵硬地横卧在齐鲁大地上。

陆府,后院暖阁。

屋内的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几盆反季节的水仙开得正艳,散发着幽幽的清香。但这温馨的氛围,却融化不了屋里几人脸上的寒意。

陆晏手里拿着一封刚从京城加急送来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特殊的朱砂印记——那是一枚双龙戏珠的私印。这印记,陆晏太熟悉了,那是内官监太监王体乾的私信。

“东家,京城那边怎么说?”

胡静水手里捧着年底刚盘出来的总账本,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位老账房最近老得很快,这一年实在是太折腾了。万历爷驾崩了,泰昌爷登基一个月因为那颗著名的红丸也驾崩了,现在是那位年仅十六岁的小木匠天启皇帝坐龙椅。一年三帝,国丧连着国丧,这大明朝的天变得比孩子的脸还快。

“大变天了。”

陆晏将信纸在炭盆上方轻轻烘烤,看着上面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字迹逐渐显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公公升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掌内官监。”

“司礼监秉笔?”

胡静水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账本差点没拿稳。

他虽然只是个账房,但也知道这五个字的分量。在大明朝的权力架构里,这基本上就是“内相”的预备役,拥有代皇帝“批红”的权力。内阁的票拟,若是没有司礼监的批红,那就是一张废纸。

“这……这是大喜事啊!咱们岂不是抱上了一条通天的大腿?”赵长缨在旁边兴奋地搓了搓手,他是个武人,想得简单,只觉得背靠大树好乘凉。

“是通天的大腿,也是要命的绞索。”

陆晏把信看完,随手扔进炭盆,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眼神晦暗不明。

“信里说,宫里那位魏公公(魏忠贤)如今深得圣宠,正在大肆扩充羽翼,招兵买马。王公公希望我们今年的‘孝敬’,在去年的基础上翻两番。而且,指名要辽东的貂皮和人参,说是要给魏公公祝寿。”

“翻两番?!”胡静水的声音都变了调,心疼得直哆嗦,“东家,这可是狮子大开口啊!咱们去年的利润虽然不错,但大多都投在扩建车队、囤积铁料和养那几百号难民身上了。账面上的流动银子本来就紧,这一下子抽走这么多……咱们的资金链会断的!”

老胡顿了顿,压低声音劝道:“而且,东家,现在外面的风评可不好。士林都在骂魏忠贤是‘阉贼’,骂他是第二个刘瑾。咱们要是跟他绑得太紧,万一哪天东林党那帮清流得势了,咱们这就是‘阉党余孽’,是要被抄家的啊!”

陆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他在思考。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走向。东林党,那群自诩清流的文官,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他们代表的是江南士绅、大地主的利益,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党同伐异,最看不起的就是武夫和商人。

“老胡,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生意?”陆晏突然问道。

“这……车马行?军火?或者是依附权贵的皇商?”胡静水迟疑道。

“不,我们是在做‘风险投资’。”

陆晏转过身,走到墙上的大明舆图前,用一种现代金融家兼地缘政治家的冷酷口吻说道。

“现在的朝堂,东林党势大,众正盈朝。他们满口仁义道德,主张清流治国。但你们发现没有?这帮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我们这种‘与民争利’的商贾,还有那些‘粗鄙武夫’。”

陆晏指了指赵长缨:“长缨,如果东林党掌权,你的那些护卫队,第二天就会被定性为‘私兵’,要被剿灭。我们的车马行,会被那些文官以‘整顿吏治’、‘与民争利’的名义吃拿卡扣,直到破产。在他们眼里,我们是肥羊,是必须要割的韭菜。”

“而魏忠贤这帮人不一样。”

陆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贪婪,他们残暴,他们名声臭不可闻。但正因为他们名声臭,被士大夫阶层孤立,他们才需要帮手,需要钱,需要有人替他们干脏活。他们是‘真小人’,而真小人,往往比伪君子更讲究‘交易规则’——你给钱,他给权;你办事,他保你。”

“东家,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彻底投靠阉党?”胡静水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真的听到这个决定,还是觉得有些发虚。毕竟在这个时代,读书人都以做“君子”为荣。

“不是投靠,是‘借势’,是‘天使轮投资’。”

陆晏纠正道,“现在的天启皇帝,别看年纪小,但他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他讨厌那些整天在他耳边嗡嗡叫、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当皇帝的东林党。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帮他砍断文官集团束缚的刀。魏忠贤就是这把刀。”

“这把刀现在刚刚磨快,正是最锋利、也最缺‘刀鞘’和‘磨刀石’的时候。”

陆晏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魏”字,力透纸背。

“我们现在入场,就是雪中送炭。等到魏忠贤真正权倾朝野、号称‘九千岁’的时候,再去锦上添花,那就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可是名声……”胡静水还在纠结。

“名声?”陆晏冷笑一声,将那个“魏”字重重地圈了起来,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裂痕。

“老胡,乱世要来了。当流民冲进城的时候,当建奴的马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觉得他们会因为我是‘清流’就饶我一命吗?在这个吃人的世道,生存是第一位的。只有活下来,手里有权,兜里有钱,麾下有兵,我们才有资格去谈名声,去谈什么狗屁的道德。”

陆晏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果断而坚决:

“老胡,去库房,把那尊咱们刚收来的和田玉佛拿出来,再凑足一万两银票。别心疼钱,这钱是买命钱,也是买路钱。”

“另外,长缨,你亲自带队,挑最好的辽东人参和貂皮,装两车。我要最好的货,要那种能让宫里太监都瞪眼的极品。”

“我要亲自进京一趟。”

“进京?”两人同时一惊。陆晏虽然有举人功名,但轻易不离济南,这是他的大本营。

“对。王公公升了官,我这个做‘晚辈’的,怎能不去当面贺喜?”

陆晏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那座权力旋涡中心的紫禁城。

“不仅要去,我还要给魏公公送上一份大礼——不仅仅是银子,还有一份关于山东‘隐患’的分析折子。关于白莲教,关于漕运积弊。”

“我要让他知道,我陆晏不仅仅是个会赚钱的钱袋子,还是个能帮他盯着地方、能替他分忧的‘能臣’。我是有利用价值的‘工具人’。”

“既然决定要当这把刀的刀鞘,那就要当得结实,当得不可替代。这大明朝的天下,既然已经烂透了,那咱们就不妨再给它加把火,看看能不能在这废墟上,炼出点真金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浑浊的人间彻底掩埋。但在陆晏的眼里,这漫天风雪不是阻碍,而是洗牌的序曲。

天启元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但对于陆晏来说,真正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