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
车队继续东行，已经进入莱州府地界。
山势渐缓，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村落和农田。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抬头看一眼车队，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陆晏坐在马车里，面前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幅手绘的登州舆图。
沈青坐在对面，正在用炭笔在舆图上标注。
“东家，这是属下这几年收集的登州情报，整理成图。“沈青指着舆图说道，“红点是李家的产业，蓝点是官府衙门，绿点是水师和卫所的驻地，黑点是属下已经安插的眼线。“
陆晏仔细看着舆图。
登州城依山傍海，城池不大，但位置极佳。北面是大海，东面是港口，西面和南面是丘陵。城内街道纵横，分成东西两半——东城是官衙和富户聚居之地，西城是市井和码头。
李家的产业，几乎遍布整个登州城。
码头上有他们的货栈，城里有他们的当铺和钱庄，城外有他们的盐场和船坞。红点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把整个登州城笼罩其中。
“李家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陆晏说道。
“是。“沈青说道，“李家在登州经营了三代，根深蒂固。城里的商户，有一半欠着李家的钱；城外的渔民，有一半靠李家的船吃饭。就连官府的吏员，也有不少是李家的人。“
“官府呢？“
“登州知府叫周文远，是个老官僚，明哲保身，不敢得罪李家。“沈青说道，“同知、通判、推官，也都是一个德性，拿了李家的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水师呢？“
“登州水师，名义上归登莱巡抚节制，实际上是一盘散沙。“沈青说道，“水师参将叫张得胜，是个酒囊饭袋，整日里只知道喝酒赌钱。下面的把总、千总，也都是吃空饷、喝兵血的货色。“
“李家和水师有勾结？“
“有。“沈青说道，“李家的海贸生意，有一部分是走私。走私船出海，需要水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家每年给水师的'孝敬'，少说也有几千两。“
陆晏听着，眉头微皱。
“这么说，李家、官府、水师，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可以这么说。“沈青说道，“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官府和水师之间有矛盾，水师内部也有派系。李家虽然势大，但树大招风，得罪的人也不少。“
陆晏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开口道：
“沈青，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情报网，够用吗？“
沈青摇了摇头。
“不够。“
“哪里不够？“
“属下这几年在登州安插的眼线，大多是底层的人——商贩、脚夫、杂役。“沈青说道，“这些人能收集到的消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要紧的消息——官府的决策、水师的动向、李家的核心机密——他们接触不到。“
“你有什么想法？“
沈青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陆晏。
“属下这几天想了一个方案，请东家过目。“
陆晏接过文书，展开一看。
文书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标题是“商业情报网“。
“商业情报，是最容易收集的。“沈青解释道，“商人逐利，消息灵通。只要有银子，什么消息都能买到。“
“属下的想法是，借助胡掌柜的商号，在登州建立一个商业情报网。“
“胡掌柜的商号，本来就要在登州开分号。属下可以在分号里安插几个人，专门负责收集商业情报——物价涨跌、货物流通、商户动向、甚至李家的生意往来。“
“这些情报，明面上是为了做生意，暗地里可以帮东家掌握登州的经济命脉。“
陆晏点了点头。
“继续。“
第二部分，标题是“官场情报网“。
“官场情报，比商业情报难收集。“沈青说道，“官员们嘴巴紧，不会轻易透露消息。但官员身边的人——师爷、书吏、衙役、仆役——就不一样了。“
“这些人身份低微，俸禄微薄，最容易收买。只要给他们一点银子，他们就愿意透露一些消息。“
“属下的想法是，在登州府衙、各县衙门、甚至登莱巡抚衙门，都安插几个眼线。这些人平日里正常当差，暗中替属下收集消息——官府的公文、官员的动向、案件的进展……“
“这些情报，可以帮东家提前知道官府的动向，避免被人暗算。“
陆晏继续点头。
“第三部分呢？“
第三部分，标题是“军事情报网“。
“军事情报，是最难收集的，也是最重要的。“沈青的声音变得低沉，“登州是辽东的后方，水师和卫所的动向，直接关系到辽东战局。“
“属下的想法是，在水师和卫所里安插暗探。“
“水师那边，属下已经有了一个人选——水师里有个把总，叫王大海，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属下可以替他还债，换取他的效忠。“
“卫所那边，属下还在物色人选。登州卫的指挥使是个老狐狸，不好对付。但他手下的千户、百户，总有几个可以收买的。“
“这些情报，可以帮东家掌握登州的军事力量，必要时甚至可以……“
沈青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陆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必要时甚至可以什么？“
“必要时甚至可以借刀杀人。“沈青说道，“比如，李家如果和水师勾结走私，属下可以把消息透露给登莱巡抚，让巡抚去查。巡抚为了政绩，肯定会动手。到时候，李家和水师狗咬狗，东家坐收渔翁之利。“
陆晏听了，哈哈大笑。
“沈青，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干这行的料。“
“东家谬赞。“
陆晏放下文书，沉吟片刻。
“这个方案，我批准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沈青。
“五百两，作为启动资金。不够再跟我要。“
沈青接过银票，郑重地收入怀中。
“属下定不负东家所托。“
“还有一件事。“陆晏说道，“情报网的事，除了你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赵长缨、胡静水，都不要说。“
沈青点头。
“属下明白。“
“胡静水那边，你只说是商业情报，帮他做生意用的。官场和军事情报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是。“
陆晏站起身，走到车窗边，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
官道两旁，已经能看到大片的盐碱地。远处隐隐约约有海风吹来，带着一丝咸腥的气息。
“登州快到了。“陆晏说道。
“是。“沈青说道，“再走两日，就能看到登州城了。“
陆晏点了点头，放下帘子，重新坐回座位。
“沈青，你觉得，李家会怎么对付我？“
沈青想了想，说道：
“属下觉得，李家会先试探。“
“怎么试探？“
“东家刚到登州，人生地不熟，李家不会急着动手。他们会先派人来'拜访'，看看东家是什么态度。“
“如果东家愿意合作，收他们的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就会把东家当成自己人，以后大家一起发财。“
“如果东家不愿意合作，他们就会想办法给东家使绊子——在官场上孤立东家，在生意上打压东家，甚至在暗地里给东家下黑手。“
陆晏冷笑一声。
“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
“东家打算怎么办？“
陆晏沉默片刻，说道：
“先稳住他们。“
“稳住？“
“对。“陆晏说道，“我刚到登州，根基未稳，不宜和李家正面冲突。先虚与委蛇，让他们以为我是个软柿子。等我站稳脚跟，再慢慢收拾他们。“
沈青点了点头。
“东家英明。“
“英明什么。“陆晏摆了摆手
他靠回车厢，闭上眼睛。
“李家想跟我斗，那就斗斗看。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根深，还是我的刀快。“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向着登州的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