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差距
-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 大咚咚咚咚东
- 4113字
- 2026-02-01 12:26:54
周日清晨,陆怀民起得比平时还早些。
天还没亮,宿舍楼里静悄悄的。
今天他得去省机械所,所以陆怀民提前借了沈教授的自行车,又在食堂窗口买了两个二合面馒头填了填肚子。
骑出校门时,天色方才蒙蒙亮,青灰色的街道上行人稀落,偶有挎着菜篮的老太太踽踽走过。
省机械所在城西,骑车要四十分钟。
抵达时,看门的仍是上回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正戴着老花镜在门房里看报。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小陆同志来啦?赵工一早就交代了,说今天你要来。他在技术科等你呢,快进去吧!”
“嗳,谢谢您。”陆怀民点点头,推着车进了院子。
周日的研究所比平时安静许多,大多数办公室都关着门。
只有技术科那栋红砖小楼的二层,有几扇窗子敞着,隐约传出说话声。
上到二楼,技术科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栋来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讨论问题。
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赵栋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赵栋来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和两个年轻技术员比划着。
瞧见陆怀民,他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把图纸往桌上一搁,几步迎上来:
“小陆来了!正好,正好!”
说着便伸手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路上还顺利吧?吃早饭了没?”
“吃了,赵工。”陆怀民点头,“在学校食堂吃的。”
“那就好。”赵栋来转身朝那两个技术员摆摆手:
“你们先按刚才说的改,明天我们再讨论。我和小陆同志有点事要谈。”
技术员们应了一声,拿着图纸出去了,临走前好奇地看了陆怀民一眼——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学生,就是赵工近来常挂在嘴边、赞不绝口的“天才少年”?
“走,带你看样好东西。”赵栋来搓着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上周你提的离心泵改进方案,我们重新计算了,效果非常好!所里决定立即试制。今天正好要用水泵测试台做初步验证,来,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好东西?”
“对,咱们所里这周刚刚添置的宝贝。”赵栋来神秘地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走,去测量室。”
两人下了楼,穿过小院,来到另一栋相对较新的二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精密测量实验室”的牌子。
赵栋来带着陆怀民拐进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比陆怀民见过的一般的教室都宽敞,窗户很大,光线充足。
靠墙摆着几台测试设备,中央是一个自制的水泵测试台,铁架子上固定着一台水泵原型,连接着管道、阀门和测量仪表。
屋子正中的实验台上,罩着一块深绿色的防尘布。
“就是它。”赵栋来走到实验台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防尘布。
防尘布下,是一台造型精致的仪器。
银灰色的外壳,前面板布满了旋钮、按钮和开关。
一个方形的屏幕镶嵌在左边,仪器的侧面贴着标签,上面是日文和英文的混写。
“认识吗?”赵栋来走到仪器旁,手指轻轻拂过外壳。
陆怀民走近细看。虽然型号陌生,但通过标签上的英文专业术语,让他立刻认出了这是什么。
“示波器。”陆怀民脱口而出。
“对,示波器。”赵栋来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日本进口的,岩崎公司的SS-5321型双踪示波器。带宽250MHz,双通道,带延迟扫描功能。”
他打开仪器侧面的一个木箱,里面是用泡沫仔细包裹的探头、连接线和附件。
还有一本厚厚的说明书,日文印刷,封面上的假名和汉字混杂。
“全所就这么一台。”赵栋来说,“不,应该说,全省机械系统,可能也就这么两三台。真正的宝贝。”
他示意陆怀民靠近些,然后按下了电源开关。
“嘀”的一声轻响,示波器前面板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泛着柔和的绿光。
赵栋来熟练地旋动几个旋钮,圆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光点。
再调整时基和幅度,光点拉成了一条水平基线。
“看见了吗?”赵栋来的眼睛盯着屏幕,“就这条线,能告诉我们多少事情。”
他走到水泵测试台前,启动电机。
水泵运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赵栋来拿起示波器的探头,小心地连接到测试台的一个压力传感器上。
屏幕上,那条平静的基线突然活了。
它开始跳动,起伏,变成了一条波浪形的曲线。
曲线随着水泵的转速变化而变幻形态,时而平缓,时而剧烈抖动,时而出现尖锐的毛刺。
“这是水泵出口的压力脉动。”赵栋来指着曲线上那些不规则的波动:
“看见这些‘毛刺’了吗?这就是能量损失的地方。水流在这里产生漩涡,在这里脱离叶片,在这里互相撞击。每一处毛刺,都是效率的流失,都是需要改进的地方。”
陆怀民点点头,盯着那条跳动的绿色曲线。
它像一条有生命的河流,在屏幕上奔涌、回旋、激荡。
那些在图纸上静态的线条,在计算书中抽象的数字,此刻都化作了可见的波动。
水泵设计的好坏,一目了然。
“以前我们怎么做?”赵栋来关掉水泵,屏幕上的曲线渐渐平息:
“靠压力表读个大概数值,靠经验判断问题在哪。效率低了,知道有问题,但具体问题在哪儿?为什么?说不清。只能一遍遍试,一遍遍改,费时费力,效果还不一定好。”
他重新启动水泵,调整了一个阀门。屏幕上的曲线变了,毛刺减少了些,波形变得更平滑。
“现在呢?”赵栋来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现在能看见了!调整一个参数,立刻就能看到效果。哪里的设计不合理,哪里的配合有问题,清清楚楚!”
“你觉得怎么样?”赵栋来转头问陆怀民。
“太有用了。”陆怀民由衷道,“有了这个,改进便有了方向,不再是盲人摸象。”
“是啊。”赵栋来关掉示波器,屏幕上的绿光熄灭,实验室里突然暗了几分。
“今年开春,所里托外贸渠道,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赵栋来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花了这个数。”
“三千?”陆怀民试探着问。
赵栋来点点头,苦笑一声:“三千。美元外汇。”
1978年,美元兑人民币的官方汇率大约是1:1.7,黑市上能到1:3甚至更高。
三千美元,看上去只相当于五六千人民币。
但关键是,1978年,中国总共只有8.67亿美元的外汇储备。
就这样一台价值三千美元的进口示波器,此时全国的外汇储备加一起,理论上只够买三十万台。
“三千美元,抵得上我们所一年多的外汇经费了。”赵栋来的声音低了下去:
“为了买它,所里开了三次会,争论了小半年,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有这钱,能买多少台国产仪器?能添置多少基本设备?为什么非要买这么个‘洋玩意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示波器上,眼神变得坚定:
“但我坚持要买。最后秦所长拍了板:买!勒紧裤腰带也要买!为什么?”
“因为不买,我们就永远看不见差距在哪。不买,我们就会一直用着老旧的国产示波器,测着不准确的波形,做着自以为‘差不多’的设计,然后纳闷,为什么我们的机器总是比别人的耗能、比别人的容易坏。”
“仪器运回来那天,所里技术科的人围着它看了一下午,没人敢碰。太金贵了,怕碰坏了。”
陆怀民也有点动容。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一群技术人员围着一台进口仪器,既兴奋又忐忑,想摸又不敢摸。
“可是你知道吗,小陆,”赵栋来的声音更低了:
“就在上个月,我在一本国外的期刊上看到,日本那边已经出了新款。带宽350MHz,数字存储,带自动测量功能。比咱们这台,又先进了一代。”
“这就是差距。”赵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们在拼命追,人家也在往前跑。而且跑得更快。不过,话又说回来,要不是人家出了新款,这台二百五兆赫的,咱们想买也买不到。”
“但我相信,”赵栋来说着,又振奋起来:
“将来有一天,咱们也能造出国际先进的示波器,不能让国家总是拿宝贵的外汇,去换别人淘汰下来的技术。”
言罢,他沉默了片刻,随后抬手看了看手表:
“现在才九点多,试制的改良离心泵下午应该能到。走,小陆,我带你看看按你思路改出来的离心泵图纸和参数。”
两人回到二楼的技术科办公室。
赵栋来从办公桌抽屉里小心地取出一卷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图纸,在桌上铺开。
“按你的思路,我们把进口安放角调小了5度,叶片前缘改成了翼型。”赵栋来用红蓝铅笔的笔尖指着图纸上的叶轮剖面:
“流道也重新优化了,你看这里,截面形状做了调整......”
陆怀民凑近细看。
图纸画得很细致,显然是耗费了很大精力。
“流道这里也做了调整,你看这个截面,从圆形到矩形的过渡段加长了,曲率更平顺,都是按你上次指出的几个容易产生涡流的部位改的。”赵栋来继续说道:
“所有关键尺寸都标注了严格的公差,这次试制,我们要求车间按最高精度来做。”
“水力计算部分,我们反复做了三遍。”赵栋来又从桌边搬过一沓厚厚的手写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数据,“三个人轮班算了三天。”
他最后抽出一页总结性的数据页,手指点着最后几行结果:
“你看,理论效率提升了8个百分点。如果实际制造能达到这个值的八成,就比原来的泵强太多了。”
“8个百分点?”陆怀民有些惊讶。
在任何时候,泵的效率提升一个百分点都很难得,8个百分点几乎是飞跃。
就算是制造精度不够,只能提升八成也就是六个百分点,那也堪称“泵”界的技术革命了。
“对!我们最开始都不敢相信,但反复算了,就是8个点!”赵栋来点点头,也是有些激动:
“不过,这只是理论计算值。实际制造,铸铁的收缩、加工误差、装配间隙、密封效果……桩桩件件都会打折。所以下一步,就是赶紧试制出样机,上实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期待:
“今天下午要到的,就是这第一台严格按照新图纸加工的样机,也是咱们那台进口示波器第一次用在工程实践上。”
时间在专注的技术讨论中过得飞快。转眼已近晌午,赵栋来小心地收好图纸和计算稿。
“走,小陆,咱们吃饭去!所里食堂周日不开火,我请你下馆子!”赵栋来不由分说,拉着陆怀民就往外走。
国营饭店离机械所不远,是一栋两层灰砖楼,门脸不大,玻璃橱窗上贴着“供应午餐”的红纸。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此时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食客。
赵栋来显然是熟客,和服务员打了个招呼,便在靠窗角落找了张空桌。
“两碗米饭,一个炒白菜,一个土豆丝......”赵栋来看着墙上的水牌点菜,犹豫了一下,转头对服务员说,“再加个红烧肉!”
“哟,赵工,今天有喜事?”服务员边记边笑问。
赵栋来朗声一笑:“有贵客!”
陆怀民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赵工,您太客气了......”
“实话实说嘛!”赵栋来摆摆手。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红烧肉烧得浓油赤酱,肥瘦相间,颤巍巍地泛着诱人的光泽。
“别同我客气,你可是咱们所的大功臣。”赵栋来将那碟肉往陆怀民面前推了推:
“多吃些,下午还得费神呢。”
吃完饭,赵栋来付了钱和粮票。
两人回到所里时,刚过下午一点。
一进技术科,便有个年轻技术员迎上来:
“赵工,车间来电话了!改良泵的试制件刚下机床,正在做去毛刺和清洗,半小时后就能送到所里!”
“好!”赵栋来精神一振,转头对陆怀民说,“走,咱们先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