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个学生,我要了
-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 大咚咚咚咚东
- 4163字
- 2026-01-21 12:24:05
下午专业介绍会,钱振华副主任又介绍了更多关于新系的细节。
说到那台正在海关清关的瑞士精密坐标镗床时,他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空气里虚虚地比划了个轮廓:
“精度是微米级的,同志们,一根头发丝的几十分之一。咱们国家现在要造高精度机床,要搞精密仪器,就离不开这样的‘金刚钻’。”
底下有人轻声吸气。
他又提起系里新来的几位归国学者,特别说了一位留苏回来的机械专家。
“人家放弃了国外优厚的条件,为什么回来?就一句话:国家需要。”钱振华话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咱们这个新系,底子新,任务重,可舞台也大。今年只招三十人,就是要搞小班,搞导师制,每位导师带二到三个学生,精雕细琢。我希望来的,都是真想在这条路上埋头苦干、扎下根的人。”
会散了,陆怀民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怀民!”
就在这时,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雷大力提着一网兜搪瓷饭盆闯进来,叮叮当当的,嗓门更是亮得震耳朵。
“快去食堂!今儿晚上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只剩汤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床底下拽出个大号饭盒,“周为民和陈景已经先去占座了,我特意回来喊你!”
两人一溜小跑往食堂去。三月初的傍晚,风还有点硬,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路上,雷大力用胳膊肘碰了碰陆怀民,压低声音问:“兄弟,想好没?选哪个系?”
陆怀民侧过头:“大力哥呢?”
“我?”雷大力嘿嘿一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
“我当兵那会儿,有一段时间在炮兵团搞维修。咱那炮瞄镜,说是苏联援助的,金贵得不行,坏了就得等上面派专家,一等就是十天半月。有一回演习,瞄准镜出了毛病,全连急得跳脚。我猫在器材库里琢磨了两天,硬是给弄好了,你猜怎么着?就里头一个指头肚大的小齿轮,装的时候差了半道齿!可谁也不敢动。”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
“打那儿我就想,咱这么大个国家,不能总指望别人。精密机械系,搞的就是这个!我打算报新系。虽然我底子薄,但肯下力气,就不信学不出个名堂!”
陆怀民点点头。雷大力的选择,他并不意外。
这个东北汉子身上,有种属于军人的执拗和属于工人的实在,正是新系需要的那种“肯下力气”的人。
食堂里人声鼎沸。周为民和陈景已经占好了座,四个饭盆在长条桌上排成一排。
今晚的红烧肉确实难得,虽然每人只能打很少的一小勺,但油亮酱红,肥肉颤巍巍的,瘦肉紧实,浇在糙米饭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四人埋头吃饭。雷大力吃得最快,几口扒完,满足地抹了抹嘴,这才问:“为民,陈景,你俩咋想的?”
“我还在考虑。”周为民放下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在厂里干了五年技术员,见多了进口设备。是好用,精度高,可一旦趴窝,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零件都得等国外发货,一等就是几个月。如果学精密机械,或许将来能解决这些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
“可近代力学系,到底是钱学森先生创办的,底子最厚。我年纪不小了,这次机会来之不易,得选条稳当的、能把根基扎牢的路。我想,我应该大概率会留在近代力学系。”
陈景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小声开口:“我……我想留在力学系。”
雷大力一拍大腿:“得!各人有各人的道!挺好!”
他看向陆怀民:“怀民,你呢?别藏着掖着了。”
陆怀民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饭盒里的米粒吃得一粒不剩,连油汁都用馒头刮干净了。
“我选精密机械系。”他说。
雷大力一听,乐了,一巴掌拍在陆怀民肩上,力道大得让他身子晃了晃:
“好!我就知道!咱哥俩以后还能搭伙!咱们宿舍,两个力学系,两个机械系,挺好!”
“有主意就好。”周为民说,“各人有各人的路。无论力学还是机械,都是国家需要的。”
雷大力已经咧着嘴展望起来:“等咱学出来,先给咱兵团设计个更准的炮瞄镜!省得再受那窝囊气!”
陈景轻轻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扒拉饭盒里最后几粒米饭。
……
第二天一早,陆怀民就去了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栋苏式风格的红砖楼里,走廊宽敞,水泥地面拖得发亮。
墙上贴着几张手绘的科学挂图,太阳系结构、原子模型、简单的机械原理图,边角已经有些卷起。
钱振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字机“嗒嗒嗒”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
陆怀民在门口定了定神,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钱振华正伏在一张宽大的旧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沓厚厚的文稿上勾画。
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给这间充满纸张油墨味的屋子添了一抹生气。
“钱主任。”陆怀民在门口站定。
钱振华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摘下眼镜:“怀民同学?来得早啊,快进来,坐。”
他起身从墙边搬过一张木椅,放在办公桌对面。椅子很旧,漆色斑驳,但擦得干净。
陆怀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考虑好了?”钱振华没绕弯子,直接问道,语气里带着期待。
“考虑好了。”陆怀民从书包里取出昨晚仔细填好的专业选择表,双手递过去,“钱主任,我志愿进入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学习。”
钱振华接过表格,目光落在“陆怀民”三个工整的字迹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不是客套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把表格小心地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
“既然定了,有件事,得先跟你说说。”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咱们系今年试行导师制,这事昨天会上提过。一般是一位导师带两到三个本科生,再加一两个研究生。目的是让老师能更深入地指导学生,也让你们早点接触科研实践。”
陆怀民点点头,这个制度在前世的研究生阶段常见,但在1978年的本科阶段试行,确实是创新。
“不过,咱们系有位教授,情况比较特殊。”钱振华说着,将那份材料在桌上轻轻摊开。
那是份手写和油印混着的个人履历,纸页泛了黄,边角磨得起毛。
“沈一鸣教授。”他用手指点了点履历首页的名字,话音里带着敬重:
“五三年国家选派学生去苏联留学,那会儿他才二十出头,真是百里挑一。”
“沈教授在莫斯科鲍曼高等技术学校留学了七年。”钱振华抬起头:
“那是苏联工业的心脏,保密级别最高的几个学府之一。能进去的中国学生可谓凤毛麟角。”
“沈教授学的精密机械与仪器制造,那个专业每年只招不到十个外国人。他毕业时,论文被苏联导师评价为‘具有东方智慧的创造性设计’,那边甚至想用优厚的条件留下他。”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打断了他的话头。
钱振华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六零年他回来,直接去了清华。”他放下缸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带课,搞研究,一干就是十七年。他设计的几个高精度测量装置,用在了咱们国家早期的航天项目里。”
“去年学校领导亲自去首都请,三顾茅庐。”钱振华的声音轻了些,“沈教授五十了,头发白了大半。他说,只要还能做事,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咱们系请到了沈教授,才有了建系的本钱。”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打字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钱振华从材料中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到陆怀民面前。
是张黑白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栋苏式建筑前,都穿着厚厚的大衣。中间那个戴着眼镜、身材清瘦的年轻人,就是沈一鸣。
他站得很直,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身后是莫斯科冬日的雪。
“这是他们毕业那年拍的。”钱振华轻声说,“六零年中苏关系僵了,那边想用重金留他,沈教授没半点犹豫,收拾东西就回来了。”
陆怀民凑近看,不由地肃然起敬。
“沈教授来咱们系,带了两个研究生过来。”钱振华收回照片,小心地放回材料里:
“都是他之前在清华带的学生。按照系里的安排,一位导师一般带两到三个本科生。沈教授那边,我们原本也打算安排两三个学生过去。”
陆怀民心口跳得快了些。他隐约觉着,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但是,”钱振华话锋一转,声音更郑重了,“沈教授看了今年新生的材料,特别留意了你。”
他从那摞材料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正是陆怀民的那份。档案袋已经拆封过,封口处有重新粘合的痕迹。
钱振华轻轻拍了拍档案袋:
“沈教授前后看了两遍。他特意问我:‘振华,这个陆怀民同学的材料,特别是他在农村的实践和自学情况,都核实过了吗?’”
陆怀民屏住呼吸。
““我告诉他,核实过了,县里、公社都有证明,情况属实。”钱振华点点头,看向陆怀民:
“沈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转述道:
“‘这个学生,我要了。今年,本科生我只带他一个。’”
“钱主任,”陆怀民开口,有些感动,“我……我怕辜负沈教授的期望。”
“别这么想。”钱振华摆摆手:
“沈教授看人很准。他既然选中你,就说明他认为你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沈教授常讲,搞工程的人,最忌纸上谈兵。既要能仰望星空,懂得理论之‘所以然’;更要能俯身大地,解决实际之‘怎么办’。尤其需要一种将抽象原理与具体问题嫁接起来的悟性。他说,你在农村做的那些事,规模虽小,却恰恰是这种悟性最朴素的萌芽。”
陆怀民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掌心与指腹,粗糙的茧子尚未褪尽,硬硬的,是烈日下握紧锄柄的烙印,也连接着他来时的路。
“怀民同学,”钱振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这是个极其难得的机会。沈教授是国内精密机械领域的顶尖学者之一,能跟着他学习,你接触到的知识前沿、思考问题的方式、受到的锤炼,都可能远超同龄人。当然,这意味着压力也会非比寻常。沈教授治学严谨、要求极高,是出了名的。”
“钱主任,”陆怀民抬起头,毫不犹豫:
“我愿意。谢谢沈教授垂青,也谢谢系里给我这个机会。我不怕担子重,只怕学无所成,辜负了这份期望。”
“好!”钱振华笑了,“那这样,下午三点,沈教授在实验室。你过去一趟,跟他见个面,聊聊。如果双方都觉得合适,这事就定下来。”
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条,用钢笔写下地址,递给陆怀民:“实验室的地址。沈教授话不多,但……”
钱振华顿了顿,补上一句:
“但他待真心向学的学生,是掏心窝子的好。你去了,放松点,有什么说什么。沈教授也想多了解你。”
陆怀民接过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精密机械实验室,第三实验楼二层东头”。
“谢谢钱主任。”
“别谢我,”钱振华摆摆手,笑容里带着鼓励:
“要谢,就谢你自己过去那些日夜里的坚持。是你自己,走到了沈教授的眼前。”
“还有,”钱振华想了想,又嘱咐道,“这事先别往外说。导师名单要等专业全定了才公布。沈教授破例只带你一个,难免引人注目。咱们呐,只管沉下心,做好学问,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我明白。”陆怀民郑重地点头,将那纸条小心地收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