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省理科状元陆怀民
-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 大咚咚咚咚东
- 4024字
- 2026-01-19 21:08:53
陆怀民看着站在门口的系副主任,心头着实吃了一惊。
这深更半夜的,来的不是室友,也不是管生活的辅导员,竟是一位系副主任,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钱主任,您请进。”陆怀民连忙侧身让开。
屋里只有两张光板床,连把椅子也没有。他只好引着对方在对面那张空着的下铺坐下。
钱振华走进来,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口崭新的樟木箱子上,笑了笑:
“比我们当年强。我上大学那会儿,八个人挤一间屋,床板吱呀呀响,翻个身,全屋人都醒。”
他在床沿坐下,把膝头的笔记本摆正,抬眼看向还站着的陆怀民:“坐,别拘束。”
陆怀民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一路还顺利?”钱振华问得很自然,像在拉家常。
“顺利。”陆怀民老实答道,“就是班车旧,颠得厉害。”
钱振华点点头,手指在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上轻轻敲了敲:“你是清阳县青阳公社的?”
“是。”
“家里……父母都是农民?”
“嗯。”
“初中毕业就在家务农了?”
“是,两年。”
钱振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后,他看着陆怀民,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怀民同学,别紧张。”他开口,声音很平和,“我今晚过来,一方面,是想看看今年的新同学们安顿得怎么样;另一方面,是有件特别的事,想当面和你谈谈。”
陆怀民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你的档案和成绩,系里几位负责招生的老师都反复看过了。”钱振华翻开笔记本,就着灯光看了一眼,缓缓念道:
“总分四百分,你考了三百九十五。语文九十七,数学一百,物理化学合卷一百,政治九十八。”
陆怀民心口猛地一跳,这是他第一次确切知道自己的分数。
数学和理化他心中有数,可语文和政治竟也接近满分,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全省理科第一。”钱振华合上笔记本,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陆怀民脸上,“更难得的是,你只有十六岁,初中毕业,完全靠自学。”
“老师们……这也知道?”陆怀民有些意外。能得到科大老师这样的关注,他确实没想到。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钱振华点点头:
“不止分数。还有你从农村来,在村里组织学习小组,改良农具,修水车,办扫盲班……这些事,省教育厅的通报材料里有,学校招生办也专门跟你们县里通过电话核实过。”
原来如此。
陆怀民想起陈卫东老师说的“县里上报优秀考生到地区”。
这条无形的链条,从陆家湾的仓库,到县教育局,到地区,再到省里,最终抵达了这所大学的案头。就像是春风,把一颗种子从田埂边,送到了更广阔的土壤里。
“招生办的同志最初看到你的档案,都不敢相信。”钱振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感慨:
“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孩子,初中毕业,田里滚了两年,考了全省头名。等看到那些补充材料,看到你实实在在做过的事,大家才明白,这分数,不是凭空来的,你有这个天赋,也肯用功。”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校园沉在初春的夜色里,静谧而深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晕开朦胧的光。
“咱们国家现在搞建设,搞现代化,最缺的是什么?”钱振华望着窗外,像是在问陆怀民,又像是在自问:
“不是光会背书、会考试的人。缺的是有天分,还能把书本上的道理,落到泥土里、落到车间里、落到实际生产中去的人。你在村里做的那些事,规模不大,可里头透出的那股劲儿——活学活用,因地制宜,恰恰是最宝贵的。”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陆怀民,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系里几位老先生看了你的材料,都说这是棵难得的好苗子。特别是知道你完全是靠自学,在农村那种条件下坚持学习,更是感慨。刘明德教授——他是咱们学校从清华请来的老专家,看了你的档案和农村实践材料后,说了八个字:‘璞玉浑金,可堪大用’。”
陆怀民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这半年的日日夜夜——煤油灯下的一页页书,田埂上的默写和计算,仓库里与同伴们的讨论,雪地里父亲蹬车送考的背影……所有那些不为人知的艰辛,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回响。
“我今天来找你,”钱振华回到床边坐下,语气更恳切了几分:
“一是代表学校,向你道贺。二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手绘的简图。他示意陆怀民靠近些,就着灯光指点:
“你看,这是学校今年院系调整的情况。咱们科学技术大学,是1958年由中国科学院创办的,是为‘两弹一星’事业而创办的,从诞生之日起就肩负着科教报国的使命。钱学森先生是创办人之一。他当年亲手筹建的近代力学系,为国家输送了大批顶尖的力学和工程人才。”
陆怀民点点头,这些他前世就有所了解。
“但是,”钱振华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随着国家‘四个现代化’建设的推进,尤其是工业现代化和国防现代化的需要,学校认为,有必要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细分专业方向,培养更专精的人才。”
他指着图纸上一个新画的方框:
“所以,今年学校决定,从近代力学系中,分出一个新的系,就是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我,就是这个新系的副主任,主要负责筹建和招生工作。”
陆怀民明白了。1978年初,正是中国高等教育恢复和调整的关键时期。
很多大学都在进行专业重组和新建,以适应国家发展的新需求。
“新系的主要研究方向,”钱振华继续解释:
“包括精密机械设计、精密仪器制造、自动控制技术、光学仪器等。这些领域,都是国家眼下最急需突破的环节。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现在的机床精度不够,很多精密零件需要进口;我们的测量仪器落后,很多实验数据不准;我们的光学设备,像高倍显微镜、天文望远镜,跟国际先进水平差距不小。”
他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急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和的学者风度:
“这些差距,不是靠喊口号能缩小的,得靠实实在在的技术,靠一批批懂理论、会动手的人才去攻关。而培养这样的人才,就是我们的使命。”
说到这里,钱振华停下话头,看着陆怀民,目光里带着殷切的期待:
“而新系的首批学生,就从今年新考入近代力学系的学生中按照意愿进行分流。怀民同学,我今天来,就是想正式邀请你,考虑到你的优异成绩,特别是你出色的自学能力、动手能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潜力,我们希望能争取你,转到精密机械与精密仪器系来。当然,这必须尊重你个人的意愿。”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怀民坐在床沿,心跳如鼓。这个邀请来得突然,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他报考科学技术大学,报考近代力学系,是因为那是钱学森先生创办的,因为那里有最深厚的力学基础。
可钱振华描绘的这个新系,同样让他心潮澎湃。
精密机械、精密仪器、自动控制……这些领域更贴近工程应用,似乎也更能发挥他前世积累的那些实践经验。
而且,钱主任说得在理。
1978年的中国,工业底子薄,精密制造几近空白。
若能在此深耕,或许真能为一穷二白的领域,添上一砖一瓦。
“钱主任,”陆怀民抬起头,“我……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当然,当然。”钱振华连忙说,“这不是小事,关系到你未来的专业方向,你不必现在就答复我。”
他把那张简图折好,递给陆怀民:“这个你留着看看。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些新系的筹备资料和课程设置草案,明天我让人送一份给你。你可以详细了解后再做决定。”
陆怀民双手接过图纸,纸张很薄,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不过,”钱振华又补充道,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有几点情况,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供你参考。”
“您说。”
“第一,新系虽然刚成立,但学校乃至科学院,支持力度很大。科学院拨了专项经费,从国外引进了一批先进的实验设备,虽然是人家更新换代下来的,但对咱们来说,已经是宝贝了。系里还聘请了几位从海外归国的学者,他们在精密制造和仪器科学领域,有很深的造诣。”
他说着,又从笔记本里取出几张黑白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
一台结构复杂的机床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操作;一间实验室,摆满了各种仪器仪表;一张设计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公差。
“这是我们系正在筹建的重点实验室。”钱振华指着照片,“从瑞士进口的坐标镗床,精度能达到微米级。还有这些测量仪器,很多都是国内目前最先进的。”
陆怀民眼睛一亮。1978年,能有机会接触到国外设备、跟随归国学者学习,这样的机会何其珍贵。
“第二,”钱振华推了推眼镜:
“因为是新设专业,又是国家急需,对第一届学生,系里准备倾注更多心血。小班授课,试行导师制,实践机会也会尽量多安排。当然,课业压力也会更大,因为我们要在短时间内,赶超别人几十年的积累。”
他顿了顿,看着陆怀民,目光格外诚恳:
“我知道你是农村孩子,初中底子,全靠自己咬牙学出来。395分,证明的不只是毅力,更是难得的学习方法和悟性。说实话,系里几位老先生最看中的,倒不全是你的分数,而是你在那种条件下,还能坚持把知识学活、用活的本事。这份能耐,比考卷上的分数更金贵。”
陆怀民心里一热,一股暖流缓缓涌过。
他没想到,自己那些在农村摸爬滚打的经历,在这些学者眼中,竟有如此分量。
“第三,”钱振华的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放缓了些:
“也是顶要紧的一点。学问之道,本无高下,关键看是否契合个人心性与国家需要。无论你选力学,还是选精密机械,归根结底,都是为建设‘四个现代化’出力。力学是根基,精密机械是应用,根深才能叶茂,两者相辅相成。国家既需要坐冷板凳、钻基础理论的,也需要撸起袖子、解决具体难题的。都重要,都光荣。”
他再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中的校园:
“咱们科大有个老传统,叫‘红专并进,理实交融’。红是方向,专是本领,理是理论,实是实践。四样缺一不可。我看你的材料,你在农村那些实践经历,恰恰证明了你在‘理实交融’方面有天然的优势。这是我们新系最看重的一种素质——不能空谈理论,要能脚踏实地解决问题。”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陆怀民,目光恳切:
“怀民同学,我也不希望你太轻率做决定。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可以到系办公室找我,或者让辅导员带话给我。无论你最终选择哪个系,我都尊重你的决定。毕竟,这是你的人生,你的未来。”
说完这些,钱振华似乎轻松了一些。他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办手续,熟悉校园。”
他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
“对了,后天上午近代力学系有新生见面会,届时会介绍我们新系。到时你去听听,了解清楚了再做决定。”
“谢谢钱主任。”陆怀民站起身,郑重地道谢。
钱振华摆摆手,轻轻带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