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距离那个被钉死在寒夜巷口、被陌生人一句冰冷评语剥得体无完肤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两天。日历无声地翻过一页,指向了12月30日。

苏晚晴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靠窗位置,车窗玻璃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将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象——灰扑扑的梧桐枯枝、裹着厚重冬衣步履匆匆的行人、闪烁着霓虹但显得格外冰冷的店铺招牌——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缺乏生气的暗色背景板。车厢里混杂着湿冷的空气、廉价皮革座椅的气味和若有似无的汗味,暖气开得不足,寒意丝丝缕缕地从脚底往上钻。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硬壳口风琴保护套,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描摹着外壳边缘的棱线,仿佛那是某种能汲取力量的图腾。两天了,巷口那沉甸甸的审视目光,那句“肺活量配不上它的重量”、“嗓子废得快”的冰冷裁决,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淡化,反而像某种顽固的病毒,在她每一次试图集中精神练习时,就猛地窜出来,狠狠咬噬她的神经。指尖按在冰冷的金属键上,那晚被无情戳破的失控感、气息不足导致的音阶磨损感、甚至喉头深处隐隐的干涩,都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让她指尖发僵,气息在胸腔里滞涩地打转,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倾泻而出。

那个戴黑色棒球帽的身影,像一个无声的幽灵,盘踞在她每一次呼吸与音符的间隙。

公交车猛地一个刹车,报站器发出刺耳的电子音:“启星教育大厦到了,请从后门下车。”

心脏像是被那声音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起来。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痒。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抱着琴盒,随着人流挤下了车。

寒风立刻兜头盖脸地扑来,比车厢里更凛冽,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气息。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头望去。

启星教育大厦。一座高耸的、线条冷硬的现代建筑,巨大的蓝色镀膜玻璃幕墙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面巨大的、毫无温度的镜子,将天空的阴霾和地面上渺小的行人一并映照进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大厦入口是厚重的旋转玻璃门,不断吞吐着衣着光鲜或行色匆匆的人流。门口巨大的电子屏上,正滚动播放着艺考宣传片:俊美的少年少女在聚光灯下自信地演奏、歌唱、起舞,脸上洋溢着被镜头捕捉到的、近乎完美的憧憬与激情。背景音乐是恢弘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宣告着这里的专业与高度,以及通往“梦想”的昂贵门槛。

苏晚晴站在大厦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仰望着那扇旋转门。宣传片里那些光鲜亮丽的面孔,那些自信飞扬的瞬间,此刻像一把把细小的针,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那双边缘有些开胶的旧帆布鞋,还有怀里这个用了多年、边角磨损的保护套。一种格格不入的局促感,混合着两天来被反复咀嚼的屈辱和此刻更加强烈的渺小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抱着琴盒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呼——”

她再次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帆布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而孤单的回响,瞬间被大厅里嘈杂的人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所吞没。大厅挑高极高,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明亮却毫无温度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高级香水和某种新装修材料的混合气味,冰冷而疏离。穿着统一制服的前台人员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扫过每一个进入的人。穿着考究、背着昂贵乐器盒的考生和陪同的家长随处可见,低声交谈着,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竞争气息。

苏晚晴感觉自己像一滴误入油锅的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里的“秩序”。她按照指示牌的指引,穿过人群,走向电梯间。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她避开镜中自己的目光,按下了四楼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她的心也跟着悬空。数字不断跳动:2…3…4。

“叮——”

电梯门无声滑开。四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声音,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压抑。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松香和旧纸张的气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厚重的木门,门上贴着小小的金属铭牌:401声乐测评室、403舞蹈测评室、405理论笔试室……一直延伸到尽头。

407器乐专项测评室。

苏晚晴的脚步停在407门前。门紧闭着,深色的木纹在顶灯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门内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声音。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头发紧。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嗡鸣声,还有心脏沉重撞击胸腔的闷响。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琴盒,冰冷的硬壳硌着胸口,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两天来,那个巷口的幽灵,那句冰冷的判词,在此刻这扇厚重的、隔绝一切的门前,被无限放大。她仿佛又看到那双在阴影里沉静审视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倦。

“肺活量配不上它的重量……”

“这样练,嗓子废得快……”

声音在脑海里尖锐地回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甚至能感觉到喉头深处那两天来挥之不去的干涩感,像一根细小的刺。

就在这时,旁边405理论笔试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显然刚经历了一场头脑风暴。他似乎没注意到站在407门口的苏晚晴,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苏晚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微微一颤,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男生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拐角。就在这一瞬间的走神,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走廊尽头、靠近安全出口楼梯间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极其短暂驻留的身影。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身形偏瘦、戴着黑色棒球帽的身影。

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入脑海!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猛地转头,视线死死钉向那个角落——

空无一人。

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绿光,在空荡的角落投下一点模糊的光晕。楼梯间的门紧闭着,仿佛从未被打开过。刚才那惊鸿一瞥,快得像视网膜上的错觉,快得像她因过度紧张而滋生的幻影。

是……是他吗?那个巷口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是评委?还是……只是又一个无关的过客?

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黏腻地贴在冰冷的毛衣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大厦外的寒风更刺骨。她僵在原地,抱着琴盒的手臂僵硬得如同石雕,目光死死锁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仿佛那里随时会再次浮现出那个幽灵般的轮廓。

“407器乐专项,苏晚晴同学在吗?准备进场了。”一个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女声从407门内传出来,透过厚重的门板,显得有些沉闷。

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现实的门锁。苏晚晴猛地回过神,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甚至怀疑这声音会穿透门板,被里面的人听到。

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痛。指尖深深陷进琴盒硬壳的边缘,用那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的楼梯间角落,那里只有冰冷的绿光。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抬起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门内,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宽敞、也更冰冷的房间。光线是顶灯投下的、毫无暖意的冷白色,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也显得格外苍白。四壁是吸音材料,呈现出一种灰暗的、毫无生气的质感。房间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把普通的木椅。而在正前方,大约五米开外,是一张铺着深蓝色绒布的长条桌。桌后,坐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他们穿着深色系的、看起来质地考究的衣服,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地,目光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就精准地、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沉静,锐利,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评估。没有好奇,没有鼓励,只有纯粹的观察。像解剖台上的无影灯,冰冷地照亮即将被剖析的样本。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吸音材料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感,以及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苏晚晴抱着琴盒,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实验室的小白鼠,被彻底暴露在这片毫无温度的光线下。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以及心脏在死寂中疯狂搏动的闷响。她强迫自己的目光迎向那三道审视的视线,脚步有些僵硬地向前挪动,走向房间中央那把孤零零的木椅。

就在她拉开椅子,准备坐下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评委席桌面。深蓝色的绒布上,除了几份摊开的文件、笔和保温杯,还摆放着三个小小的、印着姓名和职务的亚克力立牌。

她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凝固在中间那个立牌上。

那上面的名字,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顾铮

器乐部特聘顾问

顾铮。

两个字,像两枚冰冷的钢钉,带着巷口寒夜的记忆和那句残酷的判词,狠狠地、毫无预兆地钉进了她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