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文明

黑暗起了变化。

最开始只是一些细碎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是有谁在低语。黑暗不只是黑暗，开始出现一些光亮。并不是某种有明确来源的光照，而是，仿佛整片区域的亮度提升，黑暗变成了灰色，深灰色，同时也能隐隐约约看出一些人影。

“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

声音。但不只是声音。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也并非通过某种介质传播。而是实实在在地直接出现在了王令的脑子里。他确定元依没有听到，因为声音出现的一刹那，后者依旧神色如常。只有王令感受到了，感受——伴随声音而来的是图像，凌乱的线条，几幅画面，最终拼凑出一个完整而宏大的场景。王令忽然懂了，信息！自己是接收到了信息！

信息进入意识，随之而来的是扭曲。并非信息的扭曲，而是信息带来的扭曲。像是向房间内泼洒热水会导致温度升高，并不是热水本身存在着‘加热空气’的意愿。而是因为热水的存在，致使周围的一切正在经受某种特殊的改变。

在王令尝试理解信息的同时，那段信息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改变着他。

“我确定。”

画面逐渐固定下来。一男一女。用王令的视角来看，画面里是一男一女。他们穿着宽大的长袍，衣领竖起，围成一个遮挡下巴的圈，只露出嘴巴以上的，脸部的皮肤。与正常人类不同，王令注意到他们的皮肤布满了纹路，像是瓷器碎裂后的纹痕，却携带着某种诡异而宏大的美感。

男女身后的背景。当王令产生‘好奇他们背后是什么’这样的想法时，一切变得清晰起来。他看见了一栋巨大的城市，要比如今的夕城还要宏伟、壮丽，各种眼花缭乱的画面在眼前渐次闪过。出租屋内的王令发现电脑屏幕上又显示出一条弹窗。

【发现文件，是否下载】

【是】

【检测到文件中可能含有病毒成分】

【杀毒程序启动】

【xxxx已守护了您的电脑1092天，今天也在努力工作哦～】

信息没能改变王令。后者直接将它扭曲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来自现实的声音又将王令吸引回去。元依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说：“不要浪费子弹。那是虚影。”

走廊内，深灰色已经进一步明亮，变成了普通的灰。人影更加清晰了，在那癫狂笑声传来的同时，元依喊出了一个名字。

“乔明！”

二人调查的起始点。那位跳楼的死者。王令见到他在屋子里四下狂奔，欣喜的程度就像是狂信徒见到了自己的上帝。

“宇宙，历史。这样，原来是这样！完了，一切都完了！它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它马上就来了！！！”

乔明消失了。

那些构成他身体的线条瞬间崩解，重组。又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中年男人。

他提着一把菜刀，放声咆哮的同时，还不断劈砍着什么。仿佛空气中藏着人类看不见的怪物。过程中有人上前阻止，或者只是不小心被刀刃所划到。更多的线条构成四溅的鲜血。又顺着男人的身上淌落。那些被他波及到的另外三人，一大两小，已经纷纷倒在了地上。

四年前那起案子！

“这个空间，或者说瘦长人，在向我们展示过去。”元依说着，伸手捂住了王令的眼睛“不要看。”

她的手很软，有些出汗了，还带着十足的热气。

“那些东西，不要看，也不要尝试理解。那不是人类该知道的东西。不然，你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你还没有学过收敛灵性的方法。但没关系，我会带着你。和我一起，闭上眼睛。不要抗拒。感受，来自我的一部分......”

有舒服的感觉传来，像是温暖潮湿的微风抚慰过疲惫的大脑。王令的呼吸也越发平稳。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哪怕旁观全程也不会怎么样。但是一来他不想暴露身份，二来，这种感觉很舒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得用更多精力去处理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我确定。”男人神情坚决，重重点了点头“学者们已经提前给出预警。那东西就快来了，这件事情必须提上日程！”他深吸一口气“我必须要去。”

“但我还是不懂。”女人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明明那么多人都在做准备，那么多方案。学者，军队，平民.....所有人都在努力。可为什么偏偏是你！你......”

“选择逃跑。”男人笑笑“那是因为，我们不一样。”

“其他人。那些你所谓保持信心的家伙，他们所具有的不是勇气。而是一种兼具着无知的傲慢。认为自己很伟大，认为喊喊口号就真的能改变什么。呵，我们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他们只是在同幻想中的敌人作战。而我.....”

男人闭上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

“真的面对过，那东西......”

谈话一时陷入僵局。男女二人都沉默着。许久，男人岔开话题，微笑着看向女人。

“你把我叫出来，不会只是想劝我不要这么做吧。”

二人边走边说，来到城市中的一处空地，空地边放着许多把椅子。挑了远离人群的一个，二人坐了上去。

“当然不是。”女人摇摇头，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劝不住的。只是我想在你离开前最后与你告个别。以及，你还记得吗？明天是你的生日。”

“我来提前送你一件生日礼物。”

“谢谢你！玛丽安娜！”男人显得相当惊喜。这是王令第一次听见女人的名字。从那些古怪的短促音节中，他听出了男人的喜悦“方便我提前看看吗？我的意思是，我很开心......”

“当然。”玛丽安娜说“它就在这。”

她递出了一件小东西。

“这是......硬币？”

“对。我还记得你说过的。寻找一件轻薄，小体积，便携，易于识别的东西。作为我们文明的墓志铭。在未来的无尽岁月里，它会是你的唯一陪伴。”

女人淡淡地说。

“那么，硬币怎么样？”

“有硬币，自然有铸造、商业、上面的花纹是文化的标志。这足以证明我们有了最基础的......文明。”

“更重要的是。”玛丽安娜也笑了起来“它还代表着我们的初次相遇。你还记得吗？那天，在那家猪头商店。黑心老板临时抬价，而你又正好没带够钱。当时我替你垫付了这一枚硬币。后来你还给我了。哈哈。至于现在这枚，我希望也是一样。”

夕阳落在身上，二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男人知道，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他在现实见到的最后一个日落。

他没有对女人做出承诺。只是默默接过硬币。两人就这样坐着，从黄昏直到天黑，一言不发。直到路灯亮起，凝滞的时间忽然恢复了流动。二人起身，互相拥抱着，直到女人被泪水淹没。

“祝，祝你顺利......”

他听到女人这样说着。

“不要祝我顺利。”男人说“我希望我是错的最离谱的那个。希望你们都成功，希望有一天，我的名字被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有史以来最好笑的人。”

二人分别，直到又走出一段距离，男人才再次回头，在路灯的光芒下大喊。

“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些蠢货！他们根本就不明白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大言不惭！如果我们还有历史的话，它一定会证明，我才是唯一正确的那个！！我才是唯一的天才！！！”

“为了文明，为了我们的存续！逃跑，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一段记忆到此结束。

王令能确定是那个男人的记忆。后面的部分模糊不清了，只有一些零碎的闪回，但他依旧拼凑出了事件的大致脉络。与女人分别，男人离开，像是进行了某种实验。后面的则更加是纯粹的残片。实验似乎失败了，或者是出了意外，男人就附着在那枚硬币上，陷入沉睡。时光荏苒，斗转星移。‘灾难’发生了。

王令看不清灾难的细节，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只觉得是某种毁灭性的可怕事件。他感觉到整个现实都在颤抖。极度的恐怖之下，男人开始陷入沉睡。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再次重见天日，被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挖了出来。又是无数个岁月变迁，这些在王令视角下都是短短的一瞬。硬币被某个收藏家取得。一次意外，收藏家被杀，硬币便随尸体，被一同砌进了水泥墙中。

男人渐渐苏醒了。

长久的沉睡让他失去了理智，像是一头癫狂的野兽，随着时间流逝，他更加苏醒，同时也获得了更多的能力。能够制造幻觉，呓语，让普通人看到他。男人没有恶意，他甚至不具备自我意识。只是在机械性地重复着一个行为。

诉说。

向他能见到的一切诉说。

一切人、物。或者是其它东西。

诉说知识、历史、隐秘......以及末日的消息。

后续的一切，也正如王令所见的那样。

房间里搬来了新的住户。一家四口。其中男主人存在家族精神病史，刚接受破产等一系列打击，精神恍惚。又受到幻觉的刺激。众多因素叠加之下，他彻底疯了。

惨案发生后，房子大部分时间空置着。偶尔有人来也住也很快离开。男人又陷入沉睡。直到乔明搬入。

男人被唤醒。

男人出现，与乔明交流，沟通。后者听到了太多不应该被普通人了解的知识。被彻底感染。身心同时发生了异变。尸体则吸引来了管理局的注意，事件最终被交给了两名恰巧刚回到工作岗位的调查员处理。

直至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