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绥宁中心市场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锅,嘈杂、鲜活,蒸腾着浓浓的生活热气。勾了面攥着个布袋子,有些茫然地站在入口处。眼前是望不到头的摊位,蔬菜瓜果在露水浸润下闪着光,禽肉区传来浓重的气味,活鱼在塑料盆里扑腾出水花,小贩的吆喝声、主妇的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她的耳膜。离开家去读大学四年,这种最市井的采购对她已有些陌生,更重要的是,她完全听不懂那些疾如闪电的方言报价和还价。
她定了定神,朝着一个蔬菜摊位走去。摊主是个围着深蓝色围裙的大婶,正麻利地捆着葱。“土豆咋卖?”她尽量让自己的口音靠近本地调。
“一块二一斤。”大婶头也不抬。
“能……能便宜点吗?”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大婶这才抬眼瞥她一下:“姑娘,这都一大早的鲜溜价了,不能再低了。称多少?”
勾了面正犹豫着该买几个,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王婶,这土豆芽眼有点深了,还一块二?一块,我多要点。”任志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摊位旁,手里也拎着个编织袋,他母亲站在他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哟,是志龙啊!”大婶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行行行,一块就一块,给你挑面乎的。这是……”她目光转向勾了面,带着探究。
“我们学校新来的老师,小勾。”任志龙很自然地介绍,同时弯腰从一堆土豆里挑拣起来,手指捏一捏,看看表皮,“这几个还行。了面,你要几个?”
勾了面还在愣神,下意识道:“啊?两……三个就行。”
“仨哪够吃。”任志龙说着,已经利落地往自己袋子里装了七八个,“多买点放不坏。再拿几个,算我的。”他语气平常,没有刻意殷勤,就像顺手帮个忙。他又指了指旁边的黄瓜:“黄瓜挺嫩,拍个黄瓜或者炒鸡蛋都行。王婶,黄瓜咋卖?”
接下来,勾了面几乎成了一个旁观者。任志龙用她几乎跟不上的语速和摊主交流着,问价、还价、挑拣,偶尔还用她听不大懂的本地俚语调侃两句,惹得摊主哈哈笑。他动作熟练,挑西红柿要捏一下蒂部,选豆角要掐断一根听声音,买鸡蛋要对着光看看。他母亲偶尔补充一句“志龙,看看那茄子,紫莹莹的好”,他便伸手过去挑两个。这一切在他做来,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看着他站在清晨嘈杂的市场里,高大的身影微微前倾,专注地比较着两把小青菜的成色。阳光透过塑料棚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肩头跳跃。他不再是办公室里那个沉稳的任老师,也不是那个给她看教案的学长。在这里,他是一个熟谙柴米油盐、懂得和摊贩打交道、会为了一毛两毛钱认真还价的男人,身上沾着泥土和青菜的气息,扎实地嵌在这片嘈杂而旺盛的生活图景里。这种扑面而来的、具体而生动的“生活感”,让她有些恍惚,也让她手足无措的局促,奇异地平复下来。
“了面,你也来买菜啦?”任母这时才笑眯眯地正式跟她打招呼,老人家眼睛很亮,透着亲切。
“阿姨好,我……我就买点简单的。”勾了面连忙应道。
“一个人住宿舍,吃饭可别瞎对付!”任母语气里满是关怀,“年轻轻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勾了面早已不是长身体的年纪,但老人家的关心总是如此),吃不好可不行。有空来家吃饭!阿姨给你炖豆角,志龙就爱吃我炖的豆角。”
“妈,”任志龙称好最后一把香菜,直起身,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人自己能行,你别瞎操心。”他付了钱,把几个装着土豆、黄瓜、西红柿的塑料袋很自然地都拎在自己手里,只把一小把香菜和几根葱递给勾了面,“这些你拿着,调味用。”
“这怎么行……”勾了面想掏钱。
“没几个钱。”任志龙打断她,转身又对母亲说,“妈,你不是还要去买布料?往前走,我陪你去。勾老师,宿舍不远,我们顺路送你一段。”
任母也热情地拉着她的胳膊:“对对,一起走,姑娘家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沉。”
推辞不过,勾了面只好跟着他们母子一起往市场外走。任志龙手里拎着两家人的菜,步履稳健。任母走在中间,絮絮地跟勾了面说着话,问她家在哪里,父母身体好不好,习惯不习惯绥宁的天气。勾了面一一答着,心里那丝因为陌生环境而产生的飘忽感,在这琐碎而温暖的问话里,渐渐落到了实处。
走出市场,喧嚣稍退。任母指着前面一个布料店说要进去看看,让任志龙先送勾老师回去。任志龙点点头,拎着菜,和勾了面并肩朝学校方向走去。早晨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色的蒸汽,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我妈话多,你别介意。”任志龙开口道,目光看着前方。
“没有,阿姨很热情。”勾了面低声说,手里捏着那把翠绿的香菜,指尖能感受到植物细微的脉络和清凉的水汽。她悄悄侧脸看他,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专注地走路。
“市场就那样,多去几次就熟了。刚开始不会讲价没事,跟着大爷大妈后面,看他们怎么买,听他们怎么说。”他像是随口传授着经验,“固定在一两家买,混个脸熟,以后价格自然实在。”
“嗯。”勾了面应着。他说的都是最朴素的道理,却让她觉得受用。他让她看到了“生活”在绥宁的具体样貌,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土豆的价格、黄瓜的新鲜度、和摊主建立起来的微熟人关系。
很快到了教职工宿舍楼下。任志龙把手里的几个塑料袋递给她:“土豆放阴凉地儿,别捂着。西红柿这两天抓紧吃。”
“谢谢任老师……还有,谢谢阿姨。”勾了面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不仅是菜的重量。
“没事。”任志龙摆摆手,“我过去了。”
他转身朝着市场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汇入周六上午街边的人流里。勾了面站在楼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里新鲜的、还沾着泥土的蔬菜。楼上有打开的窗户飘出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剧。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她拎着菜上楼,钥匙打开门。房间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安静,有些空旷。她把菜一样样拿出来,放在窗台下的小桌子上。土豆圆滚滚,表皮还带着湿润的泥土;黄瓜顶花带刺,翠绿喜人;西红柿红得饱满。
任母那句“有空来家吃饭”和任志龙那句“人自己能行”交替在她耳边响起。一种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那不仅仅是对帮忙的感激,更像是在这个刚刚落脚的、一切尚且生疏的环境里,突然被人不由分说地、用一种最朴实的方式,拉了一把,让她踉跄的脚步,稍稍站稳了些。她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哗哗流下,冲洗着西红柿鲜红的表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