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的站台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像一把钝刀,划破了绥棱站上空沉滞的秋日空气。

勾了面提着那只印着“哈尔滨师范大学”字样的帆布行李袋,随着人流挪向车门。脚踏上站台水泥地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煤烟、尘土和隐约秸秆焚烧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这是故乡九月特有的味道,熟悉得让她鼻尖一酸。

“了面!这儿!”

母亲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她抬头,看见父母挤在接站人群的最前面,父亲用力挥手,母亲踮着脚,眼睛亮晶晶的。父亲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母亲已经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红了:“瘦了,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妈,我挺好。”她笑着,声音有些干。

站台上挤满了人。大包小裹的编织袋、用麻绳捆扎的纸箱、高声用方言呼朋引伴的旅客。绿皮火车在身后缓缓吐着白色蒸汽,像是完成使命后的一声叹息。广播里女声用带着浓重东北腔的普通话播报着车次信息,不时夹杂着电流的刺啦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重复着,额头的皱纹舒展开,“一中昨天还来电话问呢,说新教师宿舍给你安排好了,今天派车来接。”

走出站台,小县城的气息更加具体地包围过来。马路不宽,面包车、三轮车和自行车混行,喇叭声此起彼伏。街边店铺的招牌大多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正宗兰州拉面”的彩灯招牌缺了一个字,“芳”字只剩半个草字头。卖烤地瓜的铁皮桶冒着香甜的白气,穿校服的中学生围着买,嬉笑声炸开在干燥的空气里。

一中派来的是一辆半旧的面包车,车窗上贴着“绥棱一中”的红字。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接过父亲的烟别在耳后,帮忙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勾老师是吧?欢迎欢迎!咱学校今年就分来三个大学生,你是唯一的本科生,还是哈师大的,厉害!”

车子发动,驶出车站前的小广场。勾了面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有些污渍的玻璃,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新华书店的橱窗里还贴着《流星花园》的海报,边角已经卷曲。工人文化宫门前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脚边围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豆角丝。录像厅的招牌用红漆写着“循环热映《英雄》”,下面小字标注“五元看全天”。一切都和她四年前去哈尔滨上学时差不多,只是更旧了些,像一本翻得起毛边的书。

母亲在一旁絮絮地说着:“你王姨家闺女,师范毕业分到乡下了,还得自己找房子。咱能回县里,进一中,带编制,多好!稳当。”父亲点头附和:“就是,现在大学生也不包分配了,你能回来,是福气。”

勾了面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腿上的帆布包。里面硬质的毕业证书边缘硌着掌心。四年前,她背着行李从这里离开,心里揣着一团火,觉得世界很大,等着她去闯。四年后,她回来了,带着一本盖着红印的证书,和一句“稳当”。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前方出现一片红砖围墙,铁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绥棱县第一中学。围墙有些斑驳,露出里面一栋四层教学楼方正正的轮廓。

门卫室的大爷探头看了一眼车牌,摆摆手放行。车子驶进校园,水泥路两边是砖砌的花坛,里面的月季开得有些萎靡。正是上课时间,操场空荡荡的,篮球架的铁漆剥落,露出锈迹。教学楼墙面刷着淡黄色的涂料,不少地方起了皮,像生了癣。

“到了到了。”司机把车停在教学楼侧面一栋三层小楼前,“这是教职工宿舍,你住二零三。我先带你去校办办手续。”

校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旧报纸、墨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两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正对着一个铁皮柜整理文件,用飞快的绥棱方言聊着天:

“老刘家那小子复读一年,这回真考上了,听说是个三本。”

“三本也行啊,好歹是本科。我家那个,非要去学啥汽修,给我气的……”

见她进来,其中一个短头发的老师抬起头,切换成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新来的老师?勾了面?”

“是我,老师好。”

“哎呀真年轻。”短发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摞表格,“填一下这个,报到表。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派遣证,原件复印件都带了吧?”

勾了面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袋。老师一边翻看一边点头:“哈师大,正经师范院校,好。咱学校就缺年轻老师,特别是数学,老张马上就要退了。”

填表,盖章,签名字。钢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窗外传来下课铃声,紧接着是潮水般涌出的喧闹声,奔跑的脚步,少年人肆无忌惮的笑骂。那声音如此鲜活,冲淡了办公室陈腐的气息。

“这是宿舍钥匙,203。被褥自己准备,楼道尽头有公共水房和厕所。”短发老师递过一把系着红绳的铜钥匙,“今天休息,明天上午八点,全校教职工大会,在二楼阶梯教室,别迟到啊。”

“谢谢老师。”

“对了,”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烫着卷发的女老师忽然开口,用下巴指了指门外走廊,“那有布告栏,贴着全校老师的照片和任课表,你可以去看看,认认人。”

勾了面道了谢,抱着领到的一摞教案本、听课记录本,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的光线有些暗,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是白灰,墙皮斑驳。尽头的布告栏是玻璃橱窗,里面贴着大大小小的通知、值日表,还有一张巨幅的红纸,写着“热烈欢迎新教师来我校工作”,墨迹有些褪色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打印表格,最后落在右侧一片泛黄的相框区。那是全校教职工的一寸免冠照,排成整齐的方阵。照片大多是几年前拍的,不少人穿着如今看来有些过时的西装或衬衫,表情严肃。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玻璃,目光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她高中时的班主任,老了;教过她的数学老师,头发白了大半。然后,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她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平头,方脸,眉毛很浓,眼睛直视镜头,没什么笑容,但眼神很稳。照片下的白色标签用蓝色钢笔写着:任志龙,生物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名字有点耳熟,脸也有些模糊的印象。应该是比她高几届的学长,在一中读书时或许在操场、在领奖台上见过,但从未说过话。如今成了同事。

走廊另一头传来几个男老师高声谈笑的声音,由远及近。勾了面收回目光,捏紧了手里的钥匙串,铜质的齿痕硌进掌心。

她转身,抱着那摞崭新的、空白的本子,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敲在2003年秋天下午的光尘里。

楼外,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远处县城的方向,隐约传来音像店放歌的声音,是那年正流行的《东风破》,周杰伦含糊的唱腔被劣质音响放大,混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来。

“旧地如重游……月圆更寂寞……”

她站在宿舍楼前,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十平米左右的房间,一张铁架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窗户玻璃上蒙着灰,透过它,能看见楼下空荡荡的操场,和远处教学楼里亮起的一盏盏白炽灯。

勾了面把行李放在地上,走到窗边。夕阳正缓缓沉下去,给这个小县城、这所中学、这间即将承载她未知岁月的房间,涂上了一层温吞的、橙红色的光。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暗红色的毕业证书,翻开。校长的印章,她的照片,四年的光阴,都压在这方寸之间。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书桌抽屉的最底层。

合上抽屉的瞬间,走廊里传来隔壁开关门的声音,还有一个女老师哼歌的调子,是《Super Star》。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歌声很快远去了。勾了面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这个她曾经拼命想要离开、如今又归来的地方。

夜色,正一点点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