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断情

西山别院的商议渐渐落了帷幕,众人各自散去,忙着筹备三日后的月圆之计。尔康担心小燕子产后体虚,执意要扶她去偏厅歇息,永琪和蒙丹则留在正厅,反复推演着接应含香时可能出现的纰漏,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满室都是少年人热血沸腾的意气。

小燕子任由尔康牵着,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暖意,脸上漾着温顺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冷光。方才在众人面前,她将“将计就计”说得慷慨激昂,字字句句都透着为含香和蒙丹着想的赤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蒙丹名字的那一刻,前世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又一次在她脑海里翻涌——紫薇滚下马车时凄厉的哭喊,金锁坠崖时绝望伸出的手,还有她和尔康带着一群人亡命天涯的狼狈,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痛,半分都不曾淡去。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说他们是为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可谁又记得,这场轰轰烈烈的私奔,究竟是谁把他们逼上了绝路?是令妃的算计,没错,可若不是蒙丹的冲动莽撞,若不是含香的犹豫不决,事情又怎会走到那般无法挽回的地步?

小燕子靠在软榻上,看着尔康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又转身去吩咐下人准备安神汤,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才缓缓敛去脸上的笑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前世的债,怎能就这般轻飘飘地揭过?她要护着紫薇,护着金锁,护着皇后和永琪,护着学士府上下所有人,就绝不能再让含香和蒙丹,成为毁掉这一切的导火索。

“将计就计?瓮中捉鳖?”她低声呢喃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的小几,“是要捉令妃,可也得断了某些人的念想,才能永绝后患。”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莫问天的模样,想起师傅云游前,曾留给她一枚刻着“清”字的令牌,说若是遇到难处,可持此牌去找他散落在各地的徒弟,那些师兄弟们,有的隐于市井,有的藏于宫闱,各个身怀绝技,只认令牌不认人。

而其中一位师兄,恰好就在太医院当差,最擅长调制各类香氛,既能安神,亦能惑人,且所用之料皆取自天然,事后半点痕迹都寻不出来。

小燕子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她唤来心腹侍女,附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将那枚“清”字令牌递了过去,语气冷冽如冰:“连夜去太医院找这位大人,告诉他,三日后月圆之夜,我要他潜入宝月楼,在含香的寝殿里,点一柱‘醉春宵’。记住,一定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侍女接过令牌,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小燕子望着窗外的月色,嘴角的笑意越发森冷。那“醉春宵”,是师傅早年研制的香,初闻时只觉清雅宜人,细品之下却带着一丝勾人的暖意,若是女子闻了,再遇上男子,便会情难自已,事后却又只会觉得是自己失了分寸,心生愧疚。

她太了解含香了。那个女子,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着回族女子的刚烈,更有着对爱情的偏执。可她终究是个女子,是个被世俗礼教束缚的女子。一旦她与皇上有了肌肤之亲,以她的性子,定会觉得自己背叛了蒙丹,定会觉得自己失了贞洁,再也配不上那个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到那时,不用他们动手,含香自己就会斩断与蒙丹的情丝。她会心甘情愿地留在宝月楼,做皇上的香妃,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而蒙丹呢?他那般骄傲,那般执着,若是知道含香失了身,定是痛彻心扉,却又无可奈何。他会离开京城,回到回族,从此与含香相忘于江湖。

这样一来,不仅令妃的阴谋会被彻底粉碎,连带着前世那场私奔的祸根,也会被连根拔起。紫薇不会坠马失明,金锁不会坠崖遇险,他们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地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至于“有情人终成眷属”?小燕子冷笑一声。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步步惊心的命运里,所谓的有情人,往往是最伤人的利刃。

她正想得入神,尔康端着安神汤走了进来,见她醒着,便笑着坐到榻边:“在想什么?眉头都皱起来了。”

小燕子立刻敛去眼底的冷意,换上一副娇俏的模样,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在想三日后的计划,也在想……有你在身边,真好。”

尔康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逗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瓜,我们是夫妻,我自然会陪着你。三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小燕子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她知道,这件事,她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尔康,不能告诉紫薇,更不能告诉皇后。这是她一个人的算计,一个人的决定。

为了守护这一世的安稳,她不介意做一个心狠的人。

夜色渐浓,那枚“清”字令牌,在侍女的手中泛着冷光,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疾行而去。

三日后的月圆之夜,注定要风起云涌。

而宝月楼的寝殿里,那一缕即将燃起的幽香,将会成为困住含香的无形枷锁,也会成为小燕子守护众人的,最隐秘的武器。

与此同时,太医院的一间僻静厢房里,一位身着太医服饰的男子,接过了侍女递来的令牌,看清上面的“清”字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铜炉,又拿出一小包用锡纸包好的香料,轻声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三日后月圆之夜,宝月楼的那柱香,我定会准时点燃。”

侍女躬身应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男子望着窗外的月光,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铜炉,低声呢喃:“师傅说,这世间的缘,有的该续,有的该断。看来,这位小师妹,是要断一段不该有的缘了。”

月光洒在铜炉上,泛着一层幽幽的光,像是在预示着三日后那场,无人能预料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