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路遇陈平安

过了许久,逸尘缓缓爬了起来,眼神中爬满了不甘,紫气缓缓进入他的气海,沉寂下来,他双拳紧握,然后又松了下来,他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去剑宗,去那里”,逸尘闭了闭眼,拿起绝影剑缓缓朝山下走去。

离开逸家山庄时,天刚破晓。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焦黑的山脊,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惨白光线,照在逸尘身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墨青色衣袍——是从山庄某个尚未完全焚毁的库房角落里翻出的旧衣,浆洗得硬挺,却掩不住浑身上下由内而外透出的死寂与破碎感。绝影剑用粗布缠了,负在背上,像个沉默而沉重的墓碑。

他没有回头。不敢,也不能。身后那片废墟里,最后一点属于父母兄长的形骸痕迹,已在他疯狂的逆命之举下,加速化为了随风飘散的尘埃。连凭吊的尸骨都未曾留下,唯有刻入灵魂的血债与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成为他如今唯一能“携带”的行李。

痛到极致,便只剩下冰。

冰封之下,是更为决绝,甚至趋向偏执的信念。复活失败了,因为他不够强,因为他不懂这紫气,不懂这天地大道运转的真正枢机。万源大陆浩瀚无垠,总有一线生机,总有一种力量,能真正逆转生死,而非引动大道之怒将其彻底抹去。他需要变得更强,需要真正掌控这紫气,需要……找到那条被传说中隐约提及、却又语焉不详的“线”。

剑宗。

这个名字,在他近乎枯竭的思绪中浮现。并非因为它是什么名门正派,而是因为据残破的逸家古籍零星记载,剑宗立派之基,似乎与上古某次涉及天地本源变动的秘辛有关,其传承的“无回剑道”,传说触及生死轮转的边缘。更重要的是,剑宗偏居大陆极西绝剑山脉,远离这些中原大势力的纷争漩涡,或许能提供一个暂时喘息、窥探力量本质的缝隙。

他需要喘息,更需要力量。不是为了复仇——那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而是为了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复生”可能。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需要与整个世界为敌,哪怕要彻底扭曲、甚至背叛某些东西。

他迈步向西。脚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落下,体内残存的紫气与大道反噬留下的暗伤都在互相撕扯、冲突,带来阵阵针砭骨髓的隐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走。穿过焦土,越过荒岭,沿着人迹渐稀的古道,走向传闻中绝剑山脉的方向。

三天后,他进入一片名为“葬风原”的广阔戈壁。四野空旷,只有嶙峋的怪石和被风蚀出千奇百怪孔洞的土丘,以及永无止息、鬼哭般的风声。这里灵气稀薄,环境恶劣,是大陆上有名的荒僻之地,也是通往极西之地的捷径之一。

就在他踏入戈壁腹地,一处相对平坦的砾石滩时,风,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歇,而是一种被强大力量强行“按”住的凝滞。紧接着,东方的地平线上,亮起了一道“线”。一道由无数密集光点组成的、横贯视野的“线”。光点迅速放大,化为一道道疾驰的剑光、飞舟、以及御风而行的身影。衣袍猎猎,旌旗招展,统一的制式服饰上,绣着交叉双剑托起一卷书册的图案——云剑书院。

人影幢幢,遮天蔽日,粗略望去,何止万人。磅礴的肃杀之气汇聚成云,沉甸甸地压向这片荒原,连那些呼啸了千万年的风蚀孔洞,似乎都在这威势下噤声。

精锐队列最前方,悬停着一艘最为庞大的青玉楼船。船首,一人凭栏而立。身着月白文士长衫,头戴纶巾,面如冠玉,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看起来仙风道骨,温文儒雅。唯有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中,偶尔流转的精光,锐利如出鞘之剑,刺破了他刻意营造的平和表象。

云剑书院宗主,陈平安。

楼船缓缓降至离地十丈,陈平安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孤身站在砾石滩上、渺小如芥子的逸尘身上。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悲悯与惋惜的笑意,声音温醇,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戈壁:

“逸尘小友,何故匆匆西行?紫气择主,乃大陆幸事,亦是浩劫隐忧。我云剑书院秉承正道,有护卫苍生、厘定气运之责。小友身负奇缘,却心魔深种,前有屠戮玄武书院同道之举,实已踏入歧途。不若随陈某回返书院,以浩然正气涤荡心魔,参详紫气妙理,共谋苍生福祉。如此,既可保全自身,亦不负这天地所钟。何必……自绝于天下?”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眼神却牢牢锁定了逸尘,以及他背后那柄粗布包裹的长剑,眼底深处那抹灼热与志在必得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两万书院精锐,结成的“锁灵镇岳大阵”,气机早已连成一片,如天罗地网,将这片空间彻底封锁。别说逸尘,便是一只沙鼠,一缕风,此刻也别想轻易脱离。

逸尘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青玉楼船,望向船上那位仙风道骨的陈宗主。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是看着一块石头,一片云。陈平安那番大义凛然的说辞,仿佛飘过耳畔的风,连一丝涟漪都未在他死水般的眼眸中激起。

他只是抬起手,解开了背上粗布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