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逸家山庄覆灭,紫气择主

万源大陆,落霞山,逸家山庄。

昔日流泉叮咚、丹楹刻桷的山庄,此刻已沦为修罗炼狱。火光贪婪地舔舐着梁柱,浓烟滚滚,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和……零星却凄厉的惨嚎,正在迅速微弱下去。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不散,几乎凝成实质的粘稠雾霭,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屠戮的宅院。

山庄前的青石广场上,尸体枕藉,大多是逸家的护卫、仆役,以及少数仓促迎战便倒在血泊中的逸家旁系子弟。鲜血汇成细流,沿着石缝蜿蜒,注入广场边缘干涸的莲花池底,将那龟裂的池泥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广场中央,逸尘跪着。他一身青衣已被血与火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折了。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汗水混着血水泥灰滚落,划过他剧烈颤抖的唇角。那双曾经清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赤红的血丝和一种近乎凝固的、深渊般的空洞。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面前三步之外。那里躺着两个人。

他的父亲,逸家家主逸云海,胸腹处一个巨大的贯穿伤,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身下的血泊仍在缓慢扩大。他的母亲,柳如素,倒在丈夫身侧,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歪折,一只手却还紧紧攥着逸云海早已冰冷的手掌。

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在这里。父亲将他护在身后,母亲拉着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却强自镇定:“尘儿,快走……”然后,便是那道快得超越视觉的乌光闪过,伴随着阴冷刺骨的笑声。父亲推开了他,母亲扑向了父亲……然后,世界在他眼前崩塌,只剩血色。

“啧啧,逸家小子,骨头倒是挺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广场边缘,火光映照不到的一片阴影里,站着三个人。为首者黑袍罩体,脸上覆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鬼王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而阴鸷的眼睛。他身侧两人,一高一矮,同样穿着制式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眼神漠然,如同看着一堆待处理的垃圾。他们衣襟上,都用暗金丝线绣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口中衔着一枚滴血短刃——血骷岭的标记。

正是这三人,以及他们早已散开在山庄各处搜索“那样东西”的同伙,在一个时辰前如鬼魅般潜入,发动了这场猝不及防的屠杀。逸家并非弱小家族,家主逸云海更是化神期修士,但在血骷岭这蓄谋已久、手段诡异的袭杀下,竟溃败得如此迅速而彻底。

“东西……不在山庄。”逸尘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你们……找错了。”

“哦?”鬼面人轻笑,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嗡嗡作响,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逸云海那老狐狸,倒是嘴硬。临死前,他也这么说。”

他缓缓踱步上前,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嗒、嗒”的轻响,在死寂的广场上异常清晰。“可惜啊,我们血骷岭办事,向来稳妥。宁杀错,不放过。你逸家祖上,当年可是那‘紫墟秘境’里带出来点不该拿的东西……虽然传言未必是真,但总得确认一下,不是吗?尤其是,最近天象有异,听说……要有不得了的‘东西’降世了呢。”

他的目光扫过逸尘,又掠过满地的尸体,最后落在逸云海夫妇身上,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场不够完美的演出。“既然老的死了都不说,那小的……或许知道点别的?比如,逸家真正的秘库所在?或者,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记?”

鬼面人身后那名高个黑衣人一步跨出,蒲扇般的大手径直抓向逸尘的天灵盖,指风凌厉,显然是要施展搜魂秘术。这一爪下去,逸尘就算不死,神魂也必定遭受重创,沦为白痴。

逸尘没有动。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全身骨骼欲碎,经脉滞涩,真元早在之前的拼死抵抗中消耗殆尽。父母惨死的景象在脑中反复灼烧,剧烈的悲痛和滔天的恨意几乎将他的神智撕碎,但身体却沉重得像灌满了铅。他眼睁睁看着那漆黑的指爪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结束了么?就这样和爹娘……死在一起?

不甘心!凭什么!

一股毁天灭地般的暴戾情绪,混合着极致的绝望与悲伤,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开!那不是求生的意志,而是毁灭的咆哮!是对这不公天道、对这无情世间的最后控诉!

就在那漆黑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额前发丝的刹那——

“嗡——!”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逸尘体内,源自他灵魂最深处,一声奇异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轻微震鸣。

紧接着,落霞山上空,那被火光与浓烟染成暗红色的天穹,陡然被一股无法形容的伟力洞开!没有雷声,没有狂风,一道纯粹、堂皇、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古老生机与至高道韵的紫色光柱,毫无征兆地,自九天之上垂落!

光柱初始极细,如一道紫色丝线,精准无比地穿过正在燃烧的屋宇残骸,穿透弥漫的烟尘,无视空间距离,瞬间降临,将跪在血泊中的逸尘,彻底笼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鬼面人抓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逸尘的额头仅剩半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他面具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流露出无法置信的惊骇。他身后两名黑衣人同样僵立当场,仿佛被无形的琥珀冻结。

紫光之中,逸尘身上可怖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翻卷的皮肉收口,断裂的骨骼接续,损耗的真元不仅瞬间补满,更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暴涨、升华!他破烂的青衣无风自动,上面沾染的血污、烟尘,在紫光流转下悄然剥落、净化,恢复成一种更为深邃、内敛的青墨色,隐隐有紫芒暗藏。

更为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他体内。那原本被悲痛和仇恨充斥、几乎要崩碎的识海,被一股温润浩大、却又至高无上的意志抚平、稳固、拓宽!无数玄奥莫测的符文、光影、道韵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强行烙印进他的神魂深处!那不是传承,更像是……唤醒!唤醒某种早已埋藏在他血脉、他灵魂最底层的印记!

紫气东来,浩荡三万里!其真正的核心本源,竟择主于此血火炼狱之中!

逸尘空洞的双眼,骤然爆发出炽烈如恒星般的紫金光芒!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脸上再无悲痛,也无愤怒,只有一种绝对冰冷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血骷岭……”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嘶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共振,在紫光笼罩下回荡,仿佛天地法则在低语,“当诛。”

“不好!退!”鬼面人最先从震撼中惊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形暴退的同时,双手闪电般结印,一面漆黑的、布满扭曲痛苦面孔的骨盾瞬间凝聚在身前,盾面上鬼哭狼嚎,阴气森森,是他压箱底的保命邪器。另外两名黑衣人也反应极快,一左一右向后激射,同时甩出大把淬毒暗器与阴雷符箓,试图阻挡。

然而,在紫光笼罩范围内,他们的动作慢得可笑,如同陷入泥沼的虫豸。

逸尘甚至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姿。他只是伸出了右手——那只刚刚接续完好的右臂,五指张开,对着暴退的三人,虚虚一握。

没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