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冰雪。下坠的重量。
顾云帆的手从他指尖滑脱,还有那句被风雪撕碎的话:“沈翊,活下……”
不,画面又变了。是顾云帆扭曲的脸,和一道冰冷的反光。那不是雪光,而是金属。
头好痛。
沈翊猛地睁开眼,喘着气从办公桌上抬起头。窗外已是深夜,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未完成的脑神经图谱。他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到一层薄汗。
又是那个梦。三年来,它像一枚植入脑中的芯片,不定期启动,每次都会在金属反光处卡住,然后强制重启他的意识。
他看了眼时间:深夜十一点十七分。
寂静中,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公寓里的智能家居系统,通常会在十一点整自动切换到夜间模式,将主要灯光调暗。但此刻,客厅的射灯依然亮着。
他记得自己明明设置了定时。
沈翊起身走出书房,按下客厅灯的手动开关。灯灭了。但几乎同时,他听见门锁处传来极轻的“咔嗒”一声。
电子锁的锁舌回弹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三秒后,他走到门前查看电子锁日志。
屏幕显示最近一次开锁记录是晚上七点十二分。他记得自己回家时,是没有异常的。
但刚才那声音……
沈翊蹲下身,用手指抹过门框底部的缝隙。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尘被抹开,露出下方一道极浅的划痕——新的。有人用极薄的东西撬过门缝,可能只是为了探入某种工具,而非真正开门。
他站起身,心脏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声音短促而尖锐,像手术刀划破寂静。
深夜十一点二十一分。
沈翊没有立刻开门。他走到猫眼前,向外望去。
走廊冷白的灯光下站着两名警察。前面是穿着制服的片区民警,年轻,表情略显紧张。后面那位便衣四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如解剖刀,正抬头看向猫眼,仿佛能透过镜片看见他。
沈翊拉开房门。
“沈翊先生?”便衣直接亮出证件,声音平稳,没有疑问的语气。
市刑侦支队,陈锋。证件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几岁,眼神同样锐利。
“是我。”
“认识顾云帆吗?”
沈翊心头一紧,但脸上维持着平静:“我朋友。三年前死于登山意外。”
陈锋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动作干脆得像在出示证据:“今天下午四点左右,西山滑雪场东侧三公里的浅坑里发现了这个。死亡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死因,机械性窒息。”
照片冲击着视网膜。
顾云帆。青灰色的脸半埋在冰雪与泥土的混合物中,眼睛半睁,瞳孔浑浊。颈部有明显的环形勒痕,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暗红色淤血。他穿着深蓝色的登山外套,这和三年前失踪时是同一件,但现在已经破旧不堪,袖口有撕裂。
沈翊接过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质边缘微微起皱。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亲眼看过尸检报告,参加过他的葬礼。”
“尸体已经送去做指纹和DNA比对,但初步辨认确认是他。”陈锋的目光紧锁着他的脸,像在观察显微切片,“更麻烦的是,尸体发现地距离‘西山三尸案’现场不足五百米。而那个案子的唯一幸存者陆泽,因为创伤性失忆,至今无法提供有效证词。”
沈翊抬起头:“所以?”
“我们需要你以心理学专家的身份介入,尝试对陆泽进行记忆提取和疏导。”陈锋的语调没有波澜,“你是顾云帆案的关联人,也是国内少数擅长创伤记忆处理的专家。更重要的是,你现在可能是唯一能让他开口的人。”
“为什么是我可能?”
陈锋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打印的邮件截图:“陆泽在失忆前最后一次清醒时,反复念叨两个词,雪山和沈医生。我们查了全市姓沈的心理医生,一共十七位。但只有你,三年前在西山经历过事故,并且是顾云帆的挚友。”
邮件发送时间是两天前,发件人是一串乱码邮箱,收件人是刑侦支队的公开邮箱。内容只有一行字:
「找沈翊。他能让陆泽说话。」
沈翊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走廊的灯光刺眼得过分。
挚友离奇复活并遇害,自己被迫卷入连环命案。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他说,“但我需要先看完整的现场报告和尸检初稿。”
“明天早上九点,刑侦支队。”陈锋收起照片和文件,递给沈翊一张名片,“我的电话。有任何关于顾云帆或过去事故的细节想起,随时联系。”
两名警察离开。沈翊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
压抑的寂静重新笼罩公寓。
他需要整理思绪,走向书房,脚步在客厅中央顿了一下。智能家居系统的中控屏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通知:
「系统日志:今晚11:05,门锁触发异常振动警报。已自动屏蔽,未通知用户。」
十一点零五分。在他听见锁舌声音之前十分钟。
系统设置是他亲自调的,振动警报本该直接推送到他手机。但手机静悄悄的。
沈翊快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调取完整的安防日志。记录显示,晚上十一点零五分,门锁传感器检测到持续三秒的高频振动,触发了二级警报。但警报在生成后0.5秒内被一个管理员权限的指令取消了。
管理员权限,只有他有。
他查看操作记录,空白。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行字。
沈翊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关闭日志,正要起身,目光忽然定在书桌上。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安静地躺在键盘旁边。
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票,甚至没有手写标注。只是最普通的那种办公用文件袋,封口处用红色蜡封封着,不是现代常用的胶封,是真正的火漆蜡封,印纹是一个模糊的、类似山峰的图案。
沈翊确信,警察来访前,桌上空无一物。
他拿起文件袋,很轻。对着灯光照了照,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个长条状的硬物轮廓。
他用裁纸刀小心划开蜡封——蜡封很脆,一碰就碎,显然已经冷却很久。
一把登山冰镐滑落出来,撞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镐尖闪着寒光,上面沾着已经发黑的暗红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木质手柄因为常年使用而泛着油光,但在尾端,有人清晰地刻下了两个字母:
SY
沈翊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两个字母。刻痕很深,边缘整齐,是用专业工具刻的,不是随手划的。更诡异的是,刻痕的磨损程度和手柄其他部分的包浆几乎一致。就像是三年前就刻好了,而非新刻的。
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他仿佛在哪见过这把冰镐,握过它,甚至……用过它。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他扑向电脑,想查点什么,但浏览器竟自动跳转,不是他点的。页面加载出一张西山地区的卫星地图,一个红色标记精准地钉在西山半山腰的一处坐标上。
放大。是一间废弃的护林员小屋,三年前他和顾云帆登山时曾在那里避过雪。
地图下方,备注栏里跳出一行小字,像是有人刚刚输入:
「处理干净。」
光标还在闪烁。
沈翊僵在屏幕前,手指冰凉。他看向浏览器地址栏,页面是本地打开的,不存在网络请求。也就是说,有人提前在他的电脑里埋了这个页面,设置了触发条件。
他点开页面源代码,在最底部看见一行注释:
而最后修改时间显示是:三年前,同一天,顾云帆失踪的日子。
沈翊猛地合上电脑。
漆黑的屏幕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