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器谷到兵州城，八百里路，莫铮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动用一丝器灵之力，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就这么一步步地走着。脚掌磨出血泡，血泡磨破，再磨出老茧。他像一个真正的凡人，用血肉之躯丈量这片土地。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到兵州城，他就不再是“莫铮“，而是“逆甲容器“、“兵主转世“、“归墟魔头“。
他必须记住，自己首先是个人。
第三天黄昏，兵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钢铁之城，城墙由无数兵器熔铸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头俯卧的巨兽。城头没有旗帜，只有一柄千丈巨剑赤霄的虚影，那是神兵阁的圣物象征，也是莫铮吞噬的第一件器灵。
现在，它回来了。
以虚影的形式，向他示威。
“回家吧。“莫铮轻声对自己说，然后迈出了最后一步。
这一步，踏入了一片真空。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空气。莫铮的呼吸被瞬间切断，肺部像被铁钳夹住。他抬头，看见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穿着普通的布衣，面容平凡到看过就忘，手里提着一把普通的铁剑。但莫铮的归墟在疯狂示警——那不是人，是概念的空白。他站在那，就是一片虚无，将周围一切存在都吞噬进去。
“收割者一号。“莫铮没有被窒息感击倒，反而笑了，“天道的狗，果然不一样。“
“我不是狗。“那人开口，声音也是虚无的，“我是寂灭。“
寂灭，天阶巅峰器灵，十大凶兵排行第二，仅次于传说中的“归墟“。它的能力只有一个——让一切归于无。
“你的任务，是杀我？“莫铮问。
“是抹除。“寂灭纠正，“让'逆甲'这个概念，从未存在。“
他抬手，铁剑挥出。
没有剑气，没有剑光，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斩。但莫铮面前的空间，被删除了。不是破碎，是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痕迹，硬生生少了一块。
莫铮后退一步，避开那道“无“的斩击。
但后背传来剧痛。
他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斩中了一角，缺了一块。而现实中的他，后腰处也出现了一道整齐的切口，没有血，因为血也被“寂灭“了。
“躲不掉的。“寂灭说，“我的斩击，针对'存在'本身。只要你存在，就会被斩中。“
“那就……不存在吧。“
莫铮闭上眼。
归墟漩涡逆转，银色纹路从体表褪去，收入掌心。他的气息从灵阶巅峰，一路暴跌至凡人。
不，比凡人更弱。
他主动散去了所有器灵之力，包括人皇血的力量。现在的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空壳，一个“无“。
寂灭的第二剑，斩在莫铮身上。
但这一次，剑从穿过，像穿过空气。
因为莫铮，已经不存在于器灵的世界。他的意识沉入识海最深处，那里没有星宫，没有人皇血，只有一滴纯粹的水。
那是他二十年前出生时，第一滴眼泪。
人性之源。
“寂灭，你灭得了器，灭不了人。“
莫铮睁开眼，瞳孔清澈得像个婴儿。
他伸出手，握住了寂灭的铁剑。
剑不是虚无的，是实体。因为他握住的，不是剑，是持剑的手。
那只手，有温度，有脉搏，有毛孔。
是人的手。
“你……“寂灭第一次露出表情，是震惊，“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从来没有把器灵当成力量。“莫铮轻声说，“我把它们当成家人。家人之间，没有虚无，只有真实。“
他掌心的银色纹路，顺着铁剑蔓延，爬上寂灭的手臂。
不是吞噬，是感染。
将“人性“的概念，注入这个“虚无“的存在。
寂灭的身体开始结晶化。
从手臂开始，血肉化作透明的晶体，晶体内部，有无数画面在流转——那是他成为“收割者一号“前的记忆。他也是一个武者，一个父亲，一个为了救女儿，自愿祭炼成器灵的人。
“想起来了吗？“莫铮问，“你的名字。“
晶体蔓延到寂灭的脖颈，他的声音从虚无，变得沙哑，像二十年没说过话的人：“我……我叫……林远。“
“林远，你女儿在等你。“莫铮将一段记忆注入晶体——那是他刚刚从归墟深处“读取“的，属于林远的记忆。记忆中，一个叫“囡囡“的小女孩，在病床上笑着挥手。
晶体停止了蔓延。
寂灭……不，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中的剑。
剑上，倒映出他二十年的虚无，和他女儿的脸。
“我……我做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莫铮收回手，“是天道，借你的手，做了它想做的事。“
“现在，“他指向兵州城，“那里，还有无数像你一样的人。被器灵吞噬，被天道利用，忘了自己是谁。“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
林远沉默了很久。
他手中的铁剑，发出一声脆响，剑身碎裂，露出内部一缕紫色的器灵本源。
他伸手，将本源递给莫铮：“这是寂灭的本源，你拿去吧。从今往后，我不是收割者一号，我是……“
“林远。“莫铮接过本源，没有吞噬，而是封存在掌心，“欢迎回来。“
兵州城的大门，缓缓开启。
没有追兵，没有伏击，只有莫天雄一人，站在门内。
他看着莫铮，看着林远，看着莫铮掌心的紫色本源，眼神复杂到极点。
“铮儿。“他开口，声音竟有些疲惫，“你赢了。“
“我没赢。“莫铮摇头，“我只是，没输。“
“你走吧。“莫天雄侧身，让开道路，“进城，去神兵阁，拿走你想要的。“
“你不拦我？“
“拦不住。“莫天雄苦笑，“天道都败了，我算什么。“
“但记住，“他补了一句，“城里的人，不都像你这般……清醒。“
“没关系。“莫铮迈步走向城门，“我会让他们，一个个醒来。“
他走过莫天雄身边时，停顿了一下：“爹。“
莫天雄身体一僵。
“如果哪天，你想从'盘龙锏'里出来，“莫铮低声说，“逆器谷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他没有等回答，径直走入城门。
林远跟在他身后，像追随神灵的信徒。
莫天雄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背后的盘龙锏纹路，第一次，没有蠕动。
而是流泪。
一滴银色的，属于器灵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