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病房

布兰仍在昏迷,枕边放着一片心树的树叶,床头挂着乔佛里赠送的“鹿角”。

凯特琳守在病床前,连日未合的双眼布满红血丝,憔悴的面容上只剩对儿子的执念,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系在布兰毫无生气的脸上。

木门被轻推开,鲁温学士提着一盏黄铜写字灯,臂弯里夹着厚重的账本:“夫人,是时候清点账目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灯盏里的火苗微微晃动,映亮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您得清楚这次招待王室的开销,也好统筹后续用度。”

凯特琳望着病榻上的布兰,缓缓抬手,拨开布兰额前黏腻的细发。

“鲁温师傅,不必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视线始终胶着在儿子毫无起伏的胸膛上,“我知道宴客的耗费巨大,把账本拿走吧。”

“夫人,国王的卫队与随从食量惊人,临冬城的粮仓已见空底,必须即刻派人增补,否则寒冬将至……”老学士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凯特琳猛地打断。

“我说了,拿走账本!”她的语气里裹着压抑已久的戾气,却没敢抬高声音,怕震到床上的儿子,“这些琐事自有总管打理,何须来烦我。”

鲁温学士叹了口气,往前半步,语气无奈地提醒:“夫人,我们没有总管了。普尔总管随史塔克大人南下君临,专司打理大人在都城的家务事。”

凯特琳茫然地点点头,指尖还停留在布兰的额角,像是才从混沌中抽回一丝神智:“噢,对,我想起来了。”话语落下便再无下文。

“还有诸多职务空缺,亟待您定夺。”鲁温学士耐着性子补充,从袖中摸索出一张卷好的羊皮纸,“除了总管,乔里随大人南下后,守卫队长的位子空着,马房总管也……”

“马房总管?”凯特琳的双眼骤然一凝,死死盯住老学士,那眼神里的痛苦与暴怒,让鲁温不自觉地停了话头,往后缩了缩。

老学士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惊得一怔,握着羊皮纸的手指微微发紧:“是……是的,夫人。胡伦也随艾德大人南下了,马厩如今急需人选主持……”

积压多日的绝望与焦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凯特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她咆哮道:“鲁温!我的儿子就像块破碎的石头,躺在这儿等死,你却跟我谈论一个管马的家伙?!”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马厩里的事与我有何相干?我不在乎那些马是死是活!若是杀光全城的马能让布兰睁开眼睛,我会亲手拿起屠刀,你听懂了没有?听懂了没有?!”

鲁温学士面露难色,垂眸掩去眼底的悲悯:“夫人,我懂您的痛。可这些职位空缺关乎临冬城的运转,一旦失序……”

“我来安排。”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罗柏·史塔克推门而入,寒风裹着他的气息涌进室内,少年的脸庞被北境的寒风冻得通红,发梢还凝着细碎的冰粒,显然刚从室外回来。

凯特琳瞥见儿子,才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浑身的戾气瞬间泄了大半,颓然坐回椅子上,指尖慌忙拢了拢散乱的鬓发,目光却依旧黏在布兰身上,不敢移开半分。

鲁温学士看看情绪失控的夫人,又看看身姿挺拔的罗柏,松了口气,连忙将羊皮纸递过去:“大人,我已拟好合适人选的名单,皆是临冬城可信之人。”

罗柏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随即又将名单交还鲁温:“都是稳妥的人选。此事我们明日再议,你先退下吧。”

鲁温学士颔首应下,提着灯盏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

罗柏转身关紧房门,隔绝了室外的寒风,才一步步走到母亲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母亲,你这又是何苦呢?”

凯特琳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里满是困惑与委屈,声音哽咽:“我怎么了?你怎能问出这种话?我在守着你弟弟,我在守着布兰啊!”

“这哪叫照顾?自布兰受伤以来,你就没踏出这房间半步,连父亲和妹妹他们南下的时候,你也没到城门口去送行。”罗柏俯身,双手轻轻扶住母亲的肩膀。

“我在窗边跟他们道了别,看着他们的队伍消失在远方。”凯特琳的视线又落回布兰枯瘦的脸上,伸手轻轻握住儿子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摩挲,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渡给他,

“我不能丢下他,哪怕一刻也不行。他随时可能……可能就这么走了。我得守着他,以免他走的时候,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罗柏的语气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母亲,鲁温师傅说,他的危险期已经过了,他不会死的。”

“若是鲁温师傅错了呢?”凯特琳的眼泪汹涌而出,砸在布兰的手背上,“若是布兰醒过来要找我,我却不在身边,怎么办?”

“可瑞肯需要你啊。”罗柏的语锋陡然转厉,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他才三岁,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大家都不要他了。他成天跟着我,抱我的大腿哭闹,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哄他。”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咬了咬下嘴唇:“妈妈,我也需要你。我在努力学着打理临冬城的事,学着做父亲那样的人,可我……我一个人真的做不来。”

凯特琳的心猛地一揪,这才惊觉眼前的大儿子不过刚成年,却要独自扛起家族的重担。

她望着罗柏眼底的红血丝与青涩的坚毅,心中的愧疚与心疼翻涌上来,紧紧反握住儿子的手。

就在这时,高塔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穿透石墙,在室内回荡。

凯特琳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是夏天。”罗柏松开母亲,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裹挟着狼嚎声涌进房间,“是布兰的狼,它在守着这座塔。”

“快关上!”凯特琳急忙喊道,起身想去拉他,“风太凉,会冻着布兰的!”

“他能听见。”罗柏没有动,“夏天是他的狼,布兰需要听见它的声音。”

话音刚落,又一声狼嚎从临冬城的另一侧传来,低沉而有力,紧接着,第三声狼嚎响起,距离高塔更近,带着熟悉的急促。

“是毛毛狗和灰风。”罗柏侧耳听着,“仔细听,能分清它们的声音。”

凯特琳却仍旧颤抖不已,这不仅因为悲伤,因为寒冷,还因为“夏天”的叫声。

她想起布兰从前鲜活的模样——那个爱爬城墙、爱笑爱闹、总梦想着成为骑士的小男孩,如今却像个破碎的瓷娃娃躺在床上,再也不能奔跑跳跃。

悲伤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凯特琳泣不成声,猛地从罗柏掌中抽回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像是要隔绝这让她崩溃的狼嚎。

“让它们别叫了!我受不了了!”她踉跄着跪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就算杀了它们也没关系,只要别再叫了,别叫了!”

罗柏连忙俯身扶起母亲,轻声安抚:“母亲,别怕,它们不会伤害布兰,它们在守护他。”

他半扶半搀着凯特琳,走到角落那张狭窄的小床边,那是这几日凯特琳勉强歇息的地方。

“闭上眼睛,好好休息。”罗柏温柔地说,“鲁温师傅跟我说打布兰出事以来您几乎没合过眼。”

“我不能睡……”凯特琳啜泣着,目光依旧黏在布兰的病床上,“诸神在上,罗柏,我不能睡。万一我睡着的时候,他……他就这么走了,怎么办?”窗外狼嚎依旧。

她再度捂住耳朵,崩溃地哭喊:“噢,天哪!关上窗子!快关上!”

“好。”罗柏妥协了,他点点头走向窗边,“但你得答应我,躺下歇一会儿。”他伸出手,正要去拉窗扇,却被凯特琳的叫喊惊得猛地回头。

“布兰!罗柏,布兰在流血!”

母子二人同时扑到病床前,只见两道暗红的血痕正从布兰的鼻孔缓缓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紧接着,他的耳孔中也有鲜血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