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贵全的伤好得慢,北疆的春天来得更慢。
雪化得断断续续,泥泞的冻土上,偶尔能钻出几株嫩黄的草芽。姚佳蕙每日除了巡诊换药,剩下的时间都耗在章贵全的帐篷里。她给他削苹果,切成小块递到他嘴边;她给他读报纸上的战事捷报,声音温软,像春风拂过冰面;她给他按摩伤处,指尖轻柔,避开那些还未愈合的疤痕。
章贵全总爱看着她笑,肩胛骨的伤让他抬不起胳膊,却不妨碍他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他说:“姚医生,你这手艺,不去开个按摩店可惜了。”
姚佳蕙的指尖顿了顿,脸颊微红,佯怒道:“再贫嘴,下次换药就不给你用止疼膏了。”
章贵全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带得伤口微微发疼,他却不在意。他看着窗外的草芽,忽然道:“你说的江南,是不是现在已经遍地花开了?”
姚佳蕙放下按摩的手,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眼里漾起向往:“应该是了。杏花该开了,粉白粉白的,还有早樱,风一吹,花瓣能落满整条街。”
“那我们得快点好起来。”章贵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憧憬,“等打完这仗,我就去打报告,申请转业。”
姚佳蕙猛地抬头看他:“转业?你不是最喜欢这身军装吗?”
“喜欢归喜欢。”章贵全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但我更想和你守着一个小院,看你侍弄兰花,听你哼小曲儿。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过够了。”
姚佳蕙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轻声道:“傻话。”
却不知,这话落在章贵全耳里,竟比北疆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战事的转机来得猝不及防。三月底,总部传来命令,野狼突击队配合大部队,发起总攻。
出发前夜,章贵全的伤已能勉强活动。他找到姚佳蕙,手里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弹壳,是他当年第一次立功时留下的。
“这个给你。”他把弹壳塞进她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金属传过来,“带着它,就当我陪着你。”
姚佳蕙攥紧弹壳,指尖发颤:“你要小心。”
“放心。”章贵全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浴血的硬汉,“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江南看兰花,就一定不会食言。”
那晚的月光很亮,洒在两人身上,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帐篷外的风停了,连虫鸣都变得轻柔,仿佛在为即将出征的人,默默祈祷。
总攻打得异常惨烈。炮火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姚佳蕙守在后方的医疗帐篷里,心却跟着章贵全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她手里攥着那枚弹壳,攥得手心冒汗,每一次前线送下伤员,她都要颤抖着问一句:“章队长呢?章队长怎么样了?”
直到第三天傍晚,一个浑身是血的队员踉跄着冲进帐篷,嘶哑着嗓子喊:“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敌人撤退了!”
姚佳蕙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止血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疯了似的冲出帐篷,朝着前线的方向跑去。
风里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夕阳染红了天际。她跑着跑着,忽然看见前方的山坡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染血的军装,肩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他正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脸上带着硝烟的痕迹,却笑得灿烂。
是章贵全。
姚佳蕙的脚步顿住,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朝她走来的身影,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无比坚定,“姚佳蕙,我回来了。”
姚佳蕙埋在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攥着那枚弹壳,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所有的担忧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夕阳下,两人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北疆的雪,终于彻底消融了。冻土上,草芽疯长,不知名的野花,一朵接一朵地,开了起来。第七章江南觅兰踪
战事结束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举国欢腾。
章贵全的伤彻底痊愈时,已是初夏。他兑现了诺言,向上级递交了转业申请。批复下来的那天,他拿着那张纸,跑到医疗帐篷里找姚佳蕙,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走,我们去江南。”
姚佳蕙看着他眼里的光,笑着点头。
两人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便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模样。北疆的苍茫辽阔,换成了江南的小桥流水。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白墙黛瓦错落有致,河道里的乌篷船摇摇晃晃,船娘的歌声软糯清甜。
姚佳蕙看着窗外的景色,眼里满是欣喜。她从小听爷爷说江南的好,如今亲身体会,才知那水墨丹青般的景致,竟比想象中还要动人。
章贵全牵着她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他一身便装,褪去了军装的凛冽,多了几分温润。路过卖兰花的小摊时,他停下脚步,挑了一盆开得正盛的春兰。
“老板,这盆多少钱?”
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眯着眼看了看他们,笑道:“看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春兰是本地品种,好养活。看你们郎才女貌,有缘,就收你们个成本价。”
章贵全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盆春兰,转头看向姚佳蕙:“以后,我们的小院里,要种满这样的兰花。”
姚佳蕙的脸颊微红,伸手拂过那嫩绿的叶片,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心里一片柔软。
两人在江南水乡的小镇上,租了一座带院子的小瓦房。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章贵全亲手砌了花台,把那盆春兰种了进去。他又去集市上买了许多花苗,月季、蔷薇、茉莉,当然,最多的还是兰花。
姚佳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忍不住问:“你以前在部队里,也干过这些活?”
章贵全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在山里拉练的时候,什么活没干过?砌个花台,小菜一碟。”
他说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姚佳蕙面前。
姚佳蕙愣了愣,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素圈戒指,没有钻石,没有花纹,却被打磨得光滑圆润。
“这是我用部队发的津贴,托人打的。”章贵全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郑重,“姚佳蕙,我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浪漫的情话。但我保证,这辈子,我会好好待你,护你周全。你愿意……嫁给我吗?”
姚佳蕙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愿意。”
章贵全笑了,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的尺寸刚刚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小院里。春兰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肩并肩靠在一起,看着天边的晚霞,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心里满是安宁。
“对了。”姚佳蕙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章贵全,“你当初为什么要叫野狼突击队?”
章贵全愣了愣,随即笑道:“因为野狼最勇猛,最忠诚,也最护短。”
他说着,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就像我护着你一样。”
姚佳蕙靠在他的怀里,嘴角弯起幸福的弧度。
她想,爷爷说得没错,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天职。但她更庆幸,自己在烽火硝烟中,遇见了那个愿意护她一生的人。
江南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兰花的叶片上,凝成晶莹的水珠。
小院里,兰香袅袅,岁月静好。第八章蕙质兰心永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院里的兰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姚佳蕙在镇上的卫生院找了份工作,依旧是做医生。她的医术好,待人又温和,镇上的人都喜欢找她看病。闲暇时,她便在院子里侍弄兰花,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儿,一点点抽出新叶,开出花朵。
章贵全则在镇上的派出所找了份工作,成了一名片警。他做事认真负责,又有着军人的果敢和担当,很快就赢得了大家的信任。每天下班回家,他总能看到姚佳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身边放着一杯清茶。
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章贵全总会放慢脚步,静静地看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今天累不累?”
姚佳蕙会放下书,转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不累。你呢?今天镇上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两人便坐在石凳上,聊着天,说着话。从镇上的家长里短,说到北疆的烽火岁月;从院子里的兰花,说到未来的日子。
偶尔,会有从前部队的战友来看他们。看着小院里的雅致景致,看着两人脸上的幸福笑容,战友们总会感慨:“老章,你这小子,真是好福气。”
章贵全便会搂着姚佳蕙的肩,笑得得意:“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媳妇是谁。”
姚佳蕙会轻轻捶他一下,脸上却满是甜蜜。
转眼便是深秋。小院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的、雪白的,煞是好看。姚佳蕙却有些闷闷不乐,因为她发现,自己最珍爱的那盆墨兰,叶子竟然开始发黄。
她翻遍了医书,又请教了镇上的花匠,却始终找不到原因。
章贵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悄悄去了市里的花鸟市场,找了最有名的兰花专家,仔细询问了养护墨兰的方法。回来后,他按照专家说的,给墨兰松土、施肥、浇水,每天都守在花盆前,小心翼翼地照料着。
姚佳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她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他:“傻瓜,不过是一盆兰花而已。”
章贵全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认真道:“那不一样。这是你最喜欢的一盆,我一定要让它好好的。”
或许是他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又或许是他的照料起了作用。半个月后,那盆墨兰的叶子,竟然渐渐恢复了翠绿。又过了不久,墨兰抽出了花箭,开出了一朵朵紫黑色的花,香气浓郁,沁人心脾。
姚佳蕙看着那盆墨兰,眼里满是惊喜。她转头看向章贵全,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里的笑意,比墨兰的花香还要醉人。
“你看,我说过,会好好护着它的。”
“不止是它。”姚佳蕙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还有我。”
章贵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艳,墨兰的香气袅袅娜娜,弥漫在空气中。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一晃十年过去,小院里的兰花,已经多得数不清。姚佳蕙和章贵全的身边,多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女儿继承了姚佳蕙的温柔,也继承了章贵全的果敢,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听父母讲北疆的故事。
“妈妈,你当初是不是很害怕?”女儿仰着小脸,眼里满是好奇。
姚佳蕙摸了摸女儿的头,看向身边的章贵全,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怕啊。但只要想到你爸爸在,妈妈就什么都不怕了。”
章贵全握住她的手,相视一笑。
夕阳下,一家三口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的兰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姚佳蕙知道,她的人生,就像这院里的兰花,虽历经风雨,却始终蕙质兰心,芬芳如故。
而这份芬芳,会伴随着她和章贵全的爱,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第九章故友踏香来
江南的秋,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湿意。细雨敲打着青瓦,晕开了白墙黛瓦上的青苔,小院里的墨兰开得正盛,香气顺着窗棂钻进来,染得满室清芬。
姚佳蕙正坐在窗边给女儿扎辫子,小丫头的头发软软糯糯,被她挽成两个羊角辫,衬得一张小脸越发粉雕玉琢。章贵全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进门就扬声道:“囡囡,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囡囡眼睛一亮,挣脱开姚佳蕙的手,扑到章贵全怀里:“是梅花糕!我要吃豆沙馅的!”
章贵全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把油纸包递给她,转身看向姚佳蕙,眼里盛满笑意:“刚路过街口那家老字号,排队的人多着呢,还好我跑得快。”
姚佳蕙笑着摇摇头,替他掸去肩头的雨丝:“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抢着排队。”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带着几分熟悉的粗犷:“老章!姚医生!我可算找到你们了!”
章贵全和姚佳蕙对视一眼,皆是一愣。这声音……分明是野狼突击队的老战友,老黑!
两人连忙迎出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个高大的汉子,穿着一身笔挺的便装,肩上挎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眼神却依旧亮得像当年在战场上一样。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的小伙子,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似。
“老黑?”章贵全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惊喜,“你怎么来了?”
老黑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哈哈大笑:“退伍后回了老家,总惦记着你们。这次带着我儿子来江南旅游,特意绕路过来看看你们这神仙日子!”
姚佳蕙笑着把人往院里让:“快进来坐,外面雨大。囡囡,快叫叔叔。”
囡囡怯生生地躲在章贵全身后,小声喊了句“叔叔好”,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梅花糕。
老黑看着她,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这就是囡囡吧?都长这么大了!跟姚医生小时候一样,俊得很!”
一行人进了屋,姚佳蕙泡上一壶新采的龙井,茶香混着兰香,在屋里弥漫开来。老黑喝了口茶,环顾着屋里的陈设,感慨道:“真没想到啊,当年在北疆冰天雪地里打滚的糙汉子,如今竟过上了这般雅致的日子。这小院,这兰花,啧啧,比画里还美。”
章贵全给老黑添了杯茶,笑道:“还不是托了佳蕙的福。她爱兰,我便陪着她侍弄。”
老黑瞥了他一眼,挤眉弄眼道:“我看你是爱屋及乌吧!当年在战场上,你为了护着姚医生,挨了那一枪,可把我们都吓坏了。现在想想,值啊!”
这话一出,姚佳蕙的脸颊微微泛红,章贵全也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
囡囡好奇地仰着小脸:“爸爸,你当年真的为了妈妈挨过枪吗?是不是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特别英勇?”
章贵全抱起女儿,眼底满是温柔:“那是自然。你妈妈是我的宝贝,我当然要护着她。”
老黑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当年在北疆的烽火岁月,仿佛还在昨日。那些一起浴血奋战的日子,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情,还有眼前这温馨的一幕,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木匣子,递给章贵全:“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老家的高粱酒,纯粮食酿的,尝尝?”
章贵全眼睛一亮,接过木匣子:“好东西!晚上我们哥俩好好喝几杯!”
夕阳西下,雨渐渐停了。晚霞染红了天际,给小院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姚佳蕙在厨房忙碌着,炖着江南特有的腌笃鲜,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章贵全和老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着花生米,喝着高粱酒,聊着当年的往事,聊着如今的生活。囡囡和老黑的儿子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银铃般的笑声,和着兰香,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