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最后一夜,铁山营里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没有大红的花轿,没有喧天的锣鼓,甚至没有像样的礼堂。只是在营地的校场上,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挂上几盏红灯笼。士兵们围坐一圈,中间是并肩站立的朱铭和林秀儿。
王朴做主婚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军服,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一拜天地——”
朱铭和林秀儿对着北方跪下,深深一拜。那里是京师的方向,也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王朴。王朴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但朱铭已经拉着林秀儿拜了下去。王朴眼眶一热,伸手扶起他们。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的眼睛。林秀儿眼圈红了,但嘴角挂着笑。朱铭握紧她的手,两人同时弯腰。
“礼成!”
士兵们欢呼起来,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喊着“早生贵子”。简陋的宴席摆开,每人一碗肉汤,两个杂粮饼,还有一小杯酒——那是苏家刚送来的赔礼之一。
朱铭和林秀儿挨桌敬酒。到赵铁柱那一桌时,赵铁柱已经喝得有点多了,他站起来,举着酒杯,声音哽咽:“朱镇抚,秀儿姑娘……不,现在该叫嫂子了。我赵铁柱这辈子最服的就是您。您救了我们的命,给了我们活路。这次去青州,我一定拼死保护您!”
其他士兵也纷纷站起来:“拼死保护朱镇抚!”
朱铭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也有一丝沉重。明天,他就要带着他们中的三百人,踏上未知的征途。这其中,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谢谢大家。”他举起酒杯,“这杯酒,敬所有铁山营的弟兄。不管前路如何,我们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
酒杯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苏婉清来了。她只带了一个丫鬟,提着一个食盒。
“听说朱镇抚今日大喜,特来道贺。”苏婉清说着,让丫鬟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好酒,“仓促之间,不成敬意。”
“苏小姐客气了。”朱铭说。
苏婉清看着他,又看看他身边的林秀儿,眼神复杂。良久,她才轻声说:“青州之行,凶险万分。朱镇抚……保重。”
“我会的。”
“还有……”苏婉清犹豫了一下,“我爹爹让我转告,苏家会遵守承诺,全力支持铁山营。你们出征期间的粮草补给,苏家会负责筹措,绝无拖延。”
“替我谢谢苏员外。”
苏婉清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去。走出营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朱铭正低头对林秀儿说着什么,林秀儿仰着脸,眼中满是温柔。
月光下,那一幕美得像画。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快步离开。
宴席散后,朱铭和林秀儿回到他们的“新房”——其实就是朱铭原来的营房,只是简单布置了一下,贴了个“囍”字。
烛光下,林秀儿坐在床边,低着头,手绞着衣角。
朱铭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秀儿,”他轻声说,“跟着我,让你受苦了。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林秀儿摇摇头:“我不在乎这些。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住帐篷、吃野菜,我也愿意。”
“明天我就要走了。”朱铭说,“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
“我等你。”林秀儿抬起头,眼神坚定,“不管多久,我都等你。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的。”
“嗯。”朱铭点头,把她拥入怀中。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相拥的影子。
这一夜,很短。
天还没亮,朱铭就起来了。他穿戴整齐,检查了装备:腰刀、手铳、震天雷,还有林秀儿给他做的那双布鞋。
林秀儿也起来了,默默帮他整理行装。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汇时,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辰时整,出征的队伍集合完毕。
三百人,都是朱铭亲手挑选的精锐。每人配一把腰刀、一面小圆盾,还有十个震天雷。最重要的是,刘瘸子带着匠作队赶制出来的三十支新式火铳,也全部装备上了。
这种新式火铳比旧式的轻便,装填速度更快,射程也更远。虽然数量不多,但已经是铁山营最宝贵的家底。
王朴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支队伍,眼眶有些发热。
“弟兄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次去青州,凶险万分。但你们是铁山营最精锐的士兵,是我和朱镇抚最信任的弟兄。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凯旋而归!”
“必胜!必胜!”士兵们齐声高喊。
王朴走下台,来到朱铭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定要活着回来。”
“大人放心。”朱铭说,“登州这边,就拜托您了。我不在的时候,您要多加小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王朴点头,“你们只管去,登州有我。”
朱铭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营地——林秀儿站在人群最前面,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苏婉清也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他收回目光,拔出腰刀,指向南方:“出发!”
队伍开拔了。三百人,排成整齐的队列,踏着晨雾,向青州方向前进。
朱铭走在最前面,赵铁柱跟在他身边。走出约五里,赵铁柱忽然低声说:“朱镇抚,瘸三……不见了。”
朱铭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宴席后就没见到人。我以为他喝多了,但今早集合,他也没来。我去他住处看了,东西都还在,人不见了。”
朱铭心里一沉。瘸三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绝对不是巧合。
“派人去找了吗?”
“派了,但还没消息。”
朱铭沉默片刻,说:“不用找了。如果他真想走,找不到的。如果他是被人抓了或者杀了……”
他没说下去,但赵铁柱明白了。
队伍继续前进。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顺利。他们白天行军,晚上扎营,沿途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甚至连土匪的影子都没看见。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
第三天傍晚,队伍抵达青州府边界。再往前二十里,就是这次要清剿的匪患区——黑虎山。
朱铭下令在一处山坡上扎营。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营帐搭好后,朱铭召集几个队正开会。
“明天就要进山了。”他铺开地图,“黑虎山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易守难攻。根据情报,这里的土匪大约有五百人,首领叫‘黑面虎’,原是闻香教的一个头目。他们占据黑虎山已经半年,青州卫剿了三次,都失败了。”
“为什么失败?”一个队正问。
“一是地形不熟,二是土匪狡猾。”朱铭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他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设了三道防线。每道防线都有暗堡、陷阱,强攻伤亡必大。”
“那我们怎么打?”
“智取。”朱铭说,“我打算分三路。第一路,由赵铁柱带领,从正面佯攻,吸引土匪主力。第二路,我带一百人,从侧面小路迂回,直捣土匪老巢。第三路,剩下的人留守营地,随时接应。”
“太危险了!”赵铁柱反对,“您带一百人进去,万一被包围……”
“不会。”朱铭摇头,“那条小路很隐蔽,只有本地猎户知道。我已经找了一个向导,明天带我们进去。”
“向导可靠吗?”
“应该可靠。”朱铭说,“是青州卫一个老兵介绍的,说是他亲戚,世代住在黑虎山下。”
计划定下,众人各自去准备。朱铭走出营帐,看着远处的黑虎山。夜色中,山影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匆匆跑来:“朱镇抚,登州来的急信!”
朱铭心里一紧,接过信。信是王朴亲笔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巡抚衙门突查卫所,指我‘私吞军饷、擅杀士绅’,已将我收监。铁山营暂由张成代管。勿回,速立功自保。王。”
朱铭的手在颤抖。
私吞军饷?擅杀士绅?这分明是诬陷!而且时机选得如此之巧——他前脚刚走,后脚王朴就被抓了。
那些人,终于动手了。
“朱镇抚,怎么了?”赵铁柱察觉不对,走过来问。
朱铭把信递给他。赵铁柱看完,脸色大变:“他们怎么敢?!王大人是朝廷命官!”
“有什么不敢的?”朱铭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等这个机会,已经等很久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回去?”
“回去?”朱铭摇头,“回去就是自投罗网。王大人说得对,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功。立下大功,让巡抚衙门不得不重视我们,这样才能救王大人。”
他收起信,眼神变得冰冷:“传令下去,明天提前一个时辰出发。这一仗,我们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是!”
这一夜,朱铭几乎没睡。他反复推演明天的作战计划,思考每一个可能的变数。王朴被抓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但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天蒙蒙亮时,队伍出发了。
按照计划,赵铁柱带一百人从正面佯攻,朱铭带一百人跟着向导走小路,剩下的一百人留守营地。
小路确实隐蔽,藏在密林深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向导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自称姓刘,是山下的猎户,对这片山林很熟悉。
“朱镇抚,从这条路上去,大约两个时辰就能到土匪老巢的后山。”刘向导说,“那里守卫松懈,只有十几个人。”
“你确定?”朱铭问。
“确定。我上个月还上去过,给我爹采药。”刘向导说,“土匪虽然凶,但对本地人还算客气,只要不惹他们,一般不会为难。”
朱铭点点头,但心里始终有些不安。这个刘向导太镇定了,一点都不像普通猎户。
队伍在密林中穿行。山路崎岖,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朱铭让士兵们保持警惕,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走了约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山谷。山谷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中间一条小路。
“过了这个山谷,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刘向导说。
朱铭观察了一下地形,心里那股不安更强烈了。这地方,太适合埋伏了。
“停。”他抬手,“先派两个人上去看看。”
两个身手矫健的士兵攀上山崖,很快又下来了:“朱镇抚,上面没问题。”
朱铭这才放心,带队进入山谷。
队伍走到山谷中部时,异变突生!
“轰!轰!轰!”
两侧山崖上突然滚下无数巨石,同时,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有埋伏!”朱铭大吼,“举盾!结阵!”
士兵们训练有素,迅速举起小圆盾,结成圆阵。但巨石太多,太猛,瞬间就有十几个士兵被砸中,惨叫声响彻山谷。
更糟的是,那个刘向导不见了——就在埋伏发动的那一刻,他像兔子一样窜进旁边的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计了!
朱铭心里一沉。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第二波攻击又来了。
这次不是石头,而是火油罐。几十个陶罐从山崖上扔下来,摔在地上碎裂,里面的火油四溅。紧接着,火箭射下,火油被点燃,整个山谷瞬间变成火海!
“撤!快撤!”朱铭大喊。
但退路已经被堵死了。山谷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拒马,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土匪,至少有三百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是山崖和火海。
绝境。
朱铭拔出腰刀,眼神冰冷。到了这个时候,恐惧已经没用,唯有死战。
“弟兄们!”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声音在火光中格外清晰,“今天我们中了埋伏,九死一生。但铁山营的兵,没有孬种!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跟我杀!”
“杀!!!”
绝境中的士兵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结成紧密的阵型,一边用盾牌抵挡箭矢,一边用震天雷开路。
“轰!轰!”
震天雷在土匪群中炸开,碎铁片四散飞溅,瞬间炸倒一片。新式火铳也发挥了威力,“砰砰”的枪声中,冲在最前的土匪一个个倒下。
但土匪人数太多了,而且占据了地利。他们从山崖上往下射箭,扔石头,扔火油罐。铁山营的士兵不断倒下,人数越来越少。
朱铭已经杀红了眼。他手里的刀砍卷了刃,就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身上中了三箭,但都不是要害,他咬咬牙,拔出来继续战斗。
赵铁柱跟在他身边,像一头猛虎,一根长矛舞得虎虎生风,已经捅翻了七八个土匪。
“朱镇抚!这样下去不行!”赵铁柱喘着粗气,“我们人太少了,撑不了多久!”
朱铭也知道撑不了多久。但他没有选择——要么战死,要么投降。而他,宁可战死。
“撑不住也得撑!”他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土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铁山营的三百人,已经倒下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五十人,而且个个带伤。土匪虽然伤亡更大,但还有两百多人,而且援兵还在不断赶来。
就在朱铭以为今天要死在这里时,山谷外突然传来了号角声。
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是赵铁柱!”一个士兵惊喜地喊道,“赵队正带人杀回来了!”
果然,山谷入口处,赵铁柱带着那一百佯攻的士兵,正猛攻土匪的后方。他们原本应该在山前佯攻,但听到山谷里的动静,知道中计,立刻赶来救援。
土匪被前后夹击,顿时大乱。
“弟兄们!援军来了!”朱铭精神一振,“跟我杀出去!”
剩下的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拼命向前冲杀。里应外合之下,土匪的防线终于被撕开一个口子。
“撤!快撤!”
朱铭带着残兵冲出山谷,与赵铁柱会合。两人来不及多说,且战且退,一直退到安全地带。
清点人数:出发时三百人,现在只剩一百二十三人,而且几乎人人带伤。阵亡一百七十七人,其中大部分死在那个死亡山谷里。
“朱镇抚,您受伤了!”赵铁柱看到朱铭身上的箭伤,急忙要给他包扎。
“我没事。”朱铭推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那个向导……是奸细。”
“我查过了,他根本不是猎户。”赵铁柱咬牙,“是土匪派来的。我们中计了,从一开始就中计了。青州卫给我们的情报是假的,那个老兵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圈套!”
朱铭闭上眼睛。他早该想到的——王朴刚被抓,他就中了埋伏,这绝不是巧合。那些人不光要抓王朴,还要除掉他,除掉铁山营的精锐。
好狠的计,好毒的心。
“朱镇抚,现在怎么办?”一个队正问,“我们还打不打?”
打?怎么打?人员损失过半,士气低落,而且敌人显然早有准备。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但不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王朴还在牢里等着他去救,铁山营的弟兄们还在登州等着他凯旋。
朱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硬打了。”他说,“但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回去。赵铁柱,你带伤员回营地,治伤休整。我……我要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朱铭眼中闪过寒光,“一个能帮我们的人。”
“谁?”
“青州知府。”朱铭说,“既然青州卫靠不住,我们就直接找知府。我要问问他,为什么给假情报?为什么纵容土匪设伏?如果他不给个交代……”
他没说下去,但赵铁柱明白了——如果知府也不给交代,那就只能撕破脸了。
“太危险了!”赵铁柱反对,“知府衙门是龙潭虎穴,您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他们反而不敢动我。”朱铭说,“如果我带兵去,就是兵变,就是造反。我一个人去,是问罪,是讨说法。不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朱铭打断他,“这是命令。你带弟兄们回营地,好好休整。等我回来。”
赵铁柱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那您……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朱铭简单包扎了伤口,换了身干净衣服,只带了一把刀、一支手铳,就独自向青州城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他没有退路。
为了死去的弟兄,为了还在牢里的王朴,为了在登州等待的林秀儿和铁山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