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异况

旅客车厢里此刻异常的安静,原先坐的满满的车厢此刻只剩下三四位乘客散落在各处,直觉告诉莱茵,剩下的人或许并不简单,他径直走向其中一排,在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对面,一位老绅士正靠着窗打盹,斜前方一位女士专注地读着小说,隔了几排还有个年轻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似乎一切正常。

车厢里逐渐冷了起来,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那是一种从内部弥漫开的,带着潮湿的阴冷,还混杂着一丝让莱茵熟悉的海腥味,他抬头看了眼通风口,那里也一切正常。

莱茵静静坐了一会儿,很快一些细碎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开始莱茵以为是车厢连接处的钩锁碰撞的声音,但那声音太近了,好像就来自他身后那扇深色的木门。他转过头去,刮擦声停止了,大门紧闭着,什么也没有。

莱茵重新靠回椅背,声音却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也更靠近,是指甲刮擦的声响,很轻微的声响,却带有节奏,就像在他后排有人正慢慢地刮着玻璃。

“谁在那里?!”

莱茵出声问道,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位正在读小说的女士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对面的老绅士只是动了动就继续打着盹,没有人回应,只有火车前进的车轮咔嚓声。

莱茵站起身,独自走到车厢末端,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链接处的深色木门。

走廊空荡荡的,煤油灯在玻璃罩里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同时投下昏黄微弱的光芒,包厢的门紧闭着,远处车厢连接处,似乎有几道身影一闪而过。

“奇怪了。”

莱茵皱紧眉头,关上门回到座位。

他刚坐下,那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不止一处,从座椅下方,窗框边缘,甚至像是从头顶的行李架上,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无数指甲正轻轻抓挠着这个空间的每一处。

“您听到了吗?”

莱茵看向那位看书的女士,开口问道。

那位女士抬起头,神情茫然:

“听到什么?”

“像是指甲在刮擦某种物品的声音。”

她侧耳听了听,摇摇头:

“我只听到火车的声音,您可能是太累了,先生。”

莱茵闻言揉了揉太阳穴,将外套脱下,取出“晨曦”左轮紧紧握在手中,他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窗外的景色此刻也开始出现了变化。

这里开始变得陌生起来,远处的建筑不再像是鲁恩的风格,甚至不像北大陆的任何地方,还没等莱茵细看,一阵诡异的旋律就传了过来。

起初只是夹杂在车轮声里的,几乎听不清的咿呀声,像生锈的秋千在摇晃。

但很快,它有了调子,一种简单、古怪、不断循环的旋律断断续续传出,像是接触不良的电台。

莱茵仔细分辨其中的词语,一开始只是模糊的音节,后来渐渐拼凑成形——那是稚嫩的童声,却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正哼唱着某种陌生的童谣。

“这不可能啊......”

莱茵喃喃低语,有些难以置信,那童谣的语言虽然模糊,但从音节上能听出,这是他曾经很熟悉的语言。

这时,蒸汽火车开始慢慢减速,窗外却没有站台,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那片雾气吞没了田野,树木与远方的建筑,雾气凝滞不动,而列车正缓缓驶入其中。

车厢里的灯光开始像断电了一样疯狂闪烁,光线剧烈变幻着,从暖黄的色调变成病态的灰白,然后又转回暖黄色,车厢里所有人的脸在光影交替间显得诡异而不真实。

读小说的女士终于放下了书,她看着闪烁的灯,又望向窗外浓郁的雾,脸色渐渐发白,老绅士也醒了,他迷茫地眨眨眼,随即被窗外的景象惊得坐直身子。

他们也听到了那首童谣!

“这是什么声音,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老绅士开口问道,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无人应答,一直书写的年轻人也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刮擦声更响了,现在整个车厢都能听见,从墙壁内,地板下,头顶上方传来。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仿佛要将列车内的众人从外面剥开。

温度又降低了几度,莱茵已经能看见自己呼吸间的白色雾气。

“我去找列车员。”

年轻人说着站起来,动作却突然僵住,他直直盯着莱茵身后的窗玻璃,眼睛瞪大,嘴唇无声地开合。

莱茵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车窗。

玻璃上,在窗外浓雾的映衬下浮现出车厢的倒影:

座椅,行李架,乘客,以及在车内四人之外的第五个人。

她此刻就坐在倒影中莱茵的旁边。

那是一位穿着深色、款式类似旗袍的女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双手交叠于膝上,坐姿端正得像旧式相片里的民国时期大家闺秀。

她的五官仿佛被擦除了一样模糊不清,但莱茵能感觉到,她正看着自己,透过倒影注视着自己。

这一幕不禁让莱茵有些毛骨悚然,突然想起在东拜朗退伍军官俱乐部时那位准将说过的话,现在已经被验证了,真的有东西跟着那位准将回到了贝克兰德!

莱茵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座位,空无一物,深色的皮革座椅上只放着他的外套。

可当他再度望向车窗,她依旧在那里,仍坐在他身旁,保持着那个姿势,并且在玻璃的倒影里,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张模糊的脸此刻正看向列车上的其他乘客。

阅读的女士发出一声低声的惊呼,老绅士在胸前画起圆月,年轻人踉跄后退,脊背撞上车厢壁。

“那是什么?!”那位年轻人的声音发颤,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莱茵没有回答,因为倒影中的女子已经动了。

她抬起一只手,那手苍白得过分,皮肤细腻得不自然,如同上好的瓷器,用食指的指甲轻轻刮过倒影中的车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