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杂物处的少年

夜色如墨,青云学院的后山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林风抱着一床单薄的被褥,站在一栋破旧木屋前。木屋的牌匾歪斜着,上面“杂物处”三个字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鼾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和劣质烟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屋子很大,但被杂乱堆放的扫帚、水桶、破损的桌椅挤得只剩下几条窄道。通铺上躺着七八个人,鼾声此起彼伏。墙角,一个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正就着豆大的油灯,啃着一只烧鸡。

胖子抬起头,油腻的目光在林风身上扫了扫,特别是在他怀里那床明显是学院统一发放的被褥上停了一瞬。

“新来的?”胖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林风点头,“弟子林风,奉命来杂物处报到。”

“奉命?”胖子嗤笑一声,撕下一条鸡腿,“来这里的人,哪个不是‘奉命’?我是这里的管事,姓王。把牌子拿来。”

林风从怀中取出身份木牌——原本代表外门弟子的青木牌已被换成粗糙的灰木牌,上面只有一个编号:丙七十三。

王管事瞥了一眼,随手扔进脚边的竹筐,那里已经堆了几十个类似的牌子。

“规矩很简单。”他吮了吮手指,“卯时起床,辰时前必须清扫完指定区域。午时吃饭休息半个时辰,未时继续干活,直到戌时。每月初一、十五可以休息半天。月俸三枚下品灵石,扣掉伙食住宿,还剩一枚。”

林风默默听着。三枚下品灵石,还不够外门弟子一天的用度。

“睡那边。”王管事指向通铺最外侧一个空位——紧挨着漏风的窗户,铺位上连草席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林风没有抱怨,抱着被褥走过去。经过时,睡在旁边的汉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一个倒霉蛋……”

铺好被褥,林风刚坐下,王管事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明天你负责藏书阁外围和东侧小径。丑话说在前头,藏书阁是韩长老的地盘,那老头脾气怪得很,要是惹他不高兴,可没人保你。”

“弟子明白。”

油灯被吹灭,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破窗渗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林风躺下,盯着头顶横梁上垂下的蛛网。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测灵石黯淡的光芒、执事冷漠的宣判声、同门或同情或嘲弄的眼神、陈锋那毫不掩饰的讥笑……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他心中翻涌。他不怕吃苦,不怕修炼艰难,甚至不怕从云端跌落。但他无法接受这种毫无缘由的剥夺——仿佛他生来就是个错误,连努力的资格都没有。

夜深了,鼾声更响。林风却毫无睡意。

他悄悄坐起身,从怀中摸出那枚黑色的骨片——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据说是从某个古墓中带出的。骨片只有拇指大小,触手温润,表面有天然形成的、如同星图般的纹理。白天测试时,他隐约感到骨片微微发烫,但当时心乱如麻,未曾在意。

此刻,在月光下,骨片的纹理似乎……在流动?

林风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骨片还是原来的样子。

“是错觉吧。”他苦笑,将骨片贴回胸口。一股微弱的暖意传来,竟让他烦躁的心绪平静了几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林风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脚步声很轻,似乎不止一人,正朝着后山深处而去——那个方向,正是白天测试时执事警告过的“禁地”区域。

杂物处的人?不可能。这里的人劳累一天,早已睡死。

是学院弟子?深夜去禁地做什么?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风犹豫片刻,还是压下好奇心重新躺下。现在的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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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寅时末,天还没亮,林风就被踢醒了。

“起来了!想偷懒?”一个满脸麻子的杂役叉腰站在铺前。

屋子里其他人也陆续起身,麻木地穿衣、洗漱。早饭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和两个硬邦邦的粗面馍。林风默默吃完,跟着众人来到工具房领取扫帚和水桶。

晨雾尚未散去,青云学院在朦胧中显露出轮廓。飞檐斗拱,亭台楼阁,灵气氤氲如薄纱——但这些都与林风无关了。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几条偏僻小径和几栋老旧建筑的外围。

藏书阁坐落在学院东侧,是一栋三层木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青瓦上长着苔藓,木柱的漆色斑驳,但整体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林风开始清扫门前落叶。动作间,他注意到藏书阁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小子,手脚麻利点!”王管事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监工,“扫完外面,把东侧小径的落叶也清了,那片林子邪性,落叶特别多。”

“是。”

林风埋头干活。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清晨格外清晰。就在他清扫到藏书阁侧面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内似乎有一点微光一闪而过。

他停下动作,仔细看去。窗内是密密麻麻的书架,光线昏暗,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呢?”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风一惊,猛地转身。只见一个身穿灰布长袍、头发花白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老者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里拿着半只烧饼,正眯着眼睛打量他。

“弟、弟子在清扫。”林风连忙躬身。

“新来的?”老者咬了口烧饼,“昨天测试那个‘无渊之体’?”

林风身体一僵:“……是。”

“哦。”老者点点头,没什么特别反应,转身推开藏书阁的门,“外面扫干净点,里面不用你管。”

门开了又合,老者消失在书架之间。

这就是韩长老?林风想起王管事的警告。这位长老似乎……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古怪。

他继续清扫,但心里却泛起一丝波澜。韩长老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就像在看一件普通的物品。

这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异样。

日头渐高,林风清扫完小径,已是午时。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杂物处,刚端起饭碗,就听见门外传来喧哗声。

“林风!滚出来!”

这个声音,林风昨天听过。

他放下碗,走出门。只见陈锋带着两个跟班,正趾高气扬地站在院子里。周围的杂役们纷纷退开,低头装作没看见。

“陈师兄有何吩咐?”林风平静地问。

陈锋上下打量他一身粗布杂役服,嗤笑一声:“还真适应得快。王管事呢?”

王管事小跑着过来,满脸堆笑:“陈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一声就行。”

陈锋扔出一个小布袋,王管事接过一掂,笑容更盛。

“这小子,”陈锋指着林风,“以后每天清扫完,去后山给我采‘清心草’。每天十株,少一株,你知道后果。”

清心草是炼制低阶丹药的辅材,生长在后山峭壁,采摘不易且有低阶妖兽出没。十株,至少要耗费两三个时辰。

王管事点头哈腰:“没问题,没问题!林风,听见没?以后这就是你的固定活计了!”

周围的杂役们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说话。

林风看着陈锋得意的脸,缓缓开口:“杂物处的活计,是学院分配的。”

“学院?”陈锋笑了,“在这里,我就是规矩。不服?你可以去找执事告状啊,看看谁会理一个‘无渊之体’。”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只是开始。林风,我要让你明白,有些人生来就该在泥里爬。”

说完,他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王管事掂量着钱袋,对林风摆摆手:“下午干完活,记得去采药。别想着偷懒,我会检查的。”

午饭时间结束了。林风回到屋里,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稀粥,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碗跳起来,粥洒了一桌。

周围一片寂静。杂役们默默转身,各忙各的。

林风闭上眼,深呼吸。胸口处,那枚黑骨片再次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在安抚他沸腾的情绪。

不能乱。他对自己说。现在发作,正中陈锋下怀。

他收拾好桌子,重新坐下,慢慢将冷粥喝完。然后拿起工具,走出门去。

下午的活更重:搬运破损的桌椅去仓库。那些桌椅不知堆了多久,沉得惊人。林风一趟趟往返,汗水浸透了粗布衣服。

傍晚,当他终于搬完最后一趟时,天色已经暗了。

仓库位于学院最偏僻的角落,紧邻后山。林风刚走出仓库,忽然听到旁边竹林里传来窸窣声。

他警惕地看去,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不像是普通野兽。

昨晚的脚步声?

林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竹林很密,黑影时隐时现,似乎在朝某个固定方向移动。

跟了一盏茶工夫,黑影突然消失了。林风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悬崖边。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这里是……禁地边缘?

白天执事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林风正要后退,忽然脚下一滑!

碎石滚落,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崖下跌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伸手抓住崖边一根藤蔓。身体重重撞在崖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咬牙稳住身形,正准备爬上去,目光却被崖壁上的某处吸引了。

在他下方约一丈处,岩石裂缝中,隐约有一点幽暗的光芒在闪烁。

那光芒的节奏……竟与他怀中黑骨片的温热脉动,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