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暗流

一

徐铭桦怀孕第四个月的时候，严峥来到了江城。

九十二岁的老人，坐了十四个小时的飞机，落地时却精神矍铄，拒绝轮椅，坚持自己走出机场。

“爷爷，“严浩翔伸手要扶，被老人一巴掌拍开。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严峥哼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徐铭桦身上，“丫头，肚子显了。“

徐铭桦穿着宽松的孕妇裙，小腹微微隆起，像藏着一个秘密。她笑着迎上去，自然地挽住老人的手臂：“爷爷，您累不累？我们先回家休息。“

“不累，“严峥说，“先去医院。看看你父亲，再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小腹上，眼底有某种柔软的期盼：“看看我的小重孙。“

二

徐明德的病房里，两个老人相对而坐。

严峥和徐明德，年轻时在商场上斗过，老了却成了亲家。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

“徐明德，“严峥开口，“你养了个好女儿。“

“你养了个好孙子，“徐明德回敬，“虽然冷了点，但对铭桦是真心的。“

两个老人相视一笑，像是某种和解。

徐铭桦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和严家还是竞争对手，她在财经新闻里看到严峥的名字，总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人物。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讨论着即将出生的孩子，像是普通的祖辈。

“铭桦，“徐明德忽然说，“你过来。“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徐明德握住她的手，又看向严峥：“老严，我有话想单独跟女儿说。“

严峥识趣地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经过严浩翔身边时，他敲了敲孙子的肩膀：“出去，让女人们说话。“

严浩翔皱眉，看向徐铭桦。她点点头，他这才不情愿地跟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爸，“徐铭桦说，“您要说什么？“

徐明德从枕头下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徐铭桦接过，看见封面上“股权转让书“几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

“徐氏剩下的股份，“徐明德说，“全部转给你。以后，徐氏就是你的，和严氏没关系，和任何人没关系。“

徐铭桦愣住了：“爸，您这是……“

“我在防着严屿，“徐明德的声音变得冷硬，“那小子最近动作很多。他在收购徐氏的小股东，想从内部瓦解你。“

徐铭桦的心沉了下去。

她以为严屿已经被严浩翔压制住了，原来，他一直在暗处蛰伏，等待时机。

“浩翔知道吗？“

“知道，“徐明德说，“但他护不了你一辈子。铭桦，你得自己立起来。“

他握紧女儿的手，目光灼灼：“不是为了徐氏，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孩子。严家那潭水太深，你得有自保的能力。“

徐铭桦看着父亲，忽然发现他的头发全白了。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依然在为她谋划。

“爸，“她说，“我明白了。“

三

从医院出来，严浩翔的脸色不太好。

“严屿的事，“他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徐铭桦反问，“告诉你我父亲在防你？告诉你徐氏和严氏之间，永远有隔阂？“

严浩翔的脚步顿住。

他转身看她，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情绪：“你觉得，我在乎这些？“

“你不在乎，“徐铭桦说，“但我在乎。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猜疑，任何防备，任何……“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任何像联姻那样的东西。“

严浩翔沉默了。

他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徐铭桦，“他说，“你听好。“

“什么？“

“我娶你，不是因为徐氏，不是因为联姻，不是因为任何利益计算，“他说，“我娶你，是因为十八岁那年，你在花园里迷路，眼睛亮得像星星。“

徐铭桦的眼眶红了。

“我等了八年，“他说，“等你长大，等你忘记我，等你……再重新喜欢上别人。但你没有。“

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现在告诉你，徐氏是你的，严氏也是你的。我的全部，都是你的。你不需要防我，不需要防备任何人，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因为我会替你挡着。所有风雨，所有暗箭，所有你看不见的危险。我会挡着，直到你足够强大，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徐铭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踮起脚，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吻上他的唇。这个吻很轻，很快，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敢。

“严浩翔，“她说，“我不需要你挡着。我需要你，站在我身边。“

四

严屿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

一周后，徐氏集团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严屿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出席，手里握着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足以撼动董事会。

徐铭桦坐在主位上，小腹已经明显隆起。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孕妇装，妆容得体，目光平静。

“徐小姐，“严屿微笑着开口，“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否适合继续担任徐氏总裁？据我所知，孕期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都是高危期。“

“谢谢严先生关心，“徐铭桦说，“但我现在四个月，正是最稳定的时候。“

“四个月，“严屿点头，“那还有六个月。六个月里，徐氏需要决策，需要执行，需要……“

他顿了顿，笑容意味深长：“需要一个随时可能休产假的领导者吗？“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徐铭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节奏平稳，像是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章。

“严先生，“她说，“您似乎对孕妇有偏见。“

“不是偏见，是事实。“

“那我也说一个事实，“徐铭桦站起身，走到窗边。三十八层的视野很好，可以俯瞰大半个江城。

“三个月前，严氏总裁严浩翔先生，在美国滞留两周，处理私事。期间，严氏股价波动，董事会动荡，但严氏依然完成了季度目标，甚至超额完成。“

她转身，看向严屿：“为什么？“

严屿的笑容僵了一下。

“因为严氏有完善的治理结构，有专业的管理团队，有……“徐铭桦顿了顿，“有一个不需要总裁时刻坐镇的体系。“

她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与严屿平齐：

“徐氏，也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严屿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个笑容不再温润，带着某种被戳破的狼狈：“徐小姐，您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不是难对付，“徐铭桦说，“是认真对待。严先生，您把徐氏当成猎物，但我把徐氏当成家。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她直起身，看向在座的股东：“今天的会议，讨论两项议题。第一，徐氏与严氏的战略合并；第二，严屿先生所持股份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优先回购权。“

严屿的脸色变了：“什么？“

“您入股时签的协议，“徐铭桦说，“其中有一条，如果徐氏提出回购，您必须按原价出让。当然，您可以拒绝，但……“

她看向门口，周牧带着几个法务人员走进来。

“但那样的话，我们就要讨论一下，您收购小股东股份时，是否存在信息泄露和不当诱导的问题了。“

严屿的手指攥紧了。

他看着徐铭桦，忽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女人。她不只是严浩翔的妻子，不只是徐明德的女儿，她是她自己——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年，独自撑起徐氏的女总裁。

“徐铭桦，“他说，“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您回国那天起，“她说，“我就准备好了。“

五

会议结束后，徐铭桦在洗手间里吐了。

孕反已经减轻很多，但紧张过后，身体还是做出了反应。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忽然笑了。

“严屿说得对，“她自言自语，“我确实需要休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助理，抬头却看见严浩翔。

“你怎么来了？“

“周牧告诉我，“他说，“你一个人对付严屿。“

“不是一个人，“她说，“有法务，有股东，有……“

“有你自己，“严浩翔打断她，“徐铭桦，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有多让人心疼？“

徐铭桦愣住。

“大着肚子，站在那些人面前，“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一个人战斗。我在监控里看着，恨不得冲进来，把你扛走。“

“那你为什么没进来？“

严浩翔沉默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痕迹。动作温柔，眼底却有某种压抑的痛楚。

“因为你说，“他说，“需要我站在你身边，不是挡在你身前。“

徐铭桦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感觉到了吗？“

“什么？“

“他在动，“她说，“刚才，在会议室里，他一直在动。像是在给我加油。“

严浩翔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相信她。相信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和她一起，面对这个世界。

“铭桦，“他说，“我们回家吧。“

“好。“

“以后这种会议，“他说，“让副总裁去。你在家，远程参与。“

徐铭桦瞪他：“你这是剥夺我的工作权？“

“这是保护我的妻子，“他说，“和我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我希望是儿子，“他说，“这样，我可以教他怎么保护妈妈。“

徐铭桦笑了：“如果是女儿呢？“

严浩翔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在她小腹上印下一个吻：“如果是女儿，我教她怎么保护自己。然后，保护她一辈子。“

六

晚上，严家老宅的客厅里，严峥正在教徐铭桦打太极。

“动作要慢，要稳，“老人一边说，一边示范，“孕妇不能剧烈运动，但太极可以，活络筋骨，对生产有好处。“

徐铭桦跟着学，动作笨拙却认真。严浩翔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孕期指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浩翔，“严峥忽然说，“你也来。“

“我？“

“你学，以后教铭桦，“老人说，“我不能一直在这儿，你得接班。“

严浩翔放下书，走到徐铭桦身边。他学着爷爷的样子，动作僵硬却一丝不苟。

徐铭桦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花园里冷着脸把她交给佣人的少年。那时候她以为，他永远不会为她弯腰，永远不会为她改变。

现在，他在学太极，为了陪她。

“严浩翔，“她说，“你动作错了。“

“哪里错了？“

“手要再高一点，“她走过去，帮他调整姿势，“像这样。“

严峥在旁边笑，笑声洪亮：“好，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窗外，江城的夜色温柔。而某个小小的生命里，正悄然生长，带着父母的期盼，带着祖辈的祝福，带着整个世界的善意。

徐铭桦靠在严浩翔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所有的风雨都值得。

因为此刻，此刻的相守，此刻的温暖，此刻的爱——

就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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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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