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不知何时风停了,留下一个异常安静的早晨。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素绢蒙在天穹上,不透光,也不下雨。空气凝滞,连宫道旁柏树梢头的蛛网都一动不动,上面缀着的露珠圆滚滚的,迟迟不肯坠落。
这种安静让人心慌。
李代起得比前几日更早一些,早晨醒了后就难以入眠,心事重重,辗转反侧,不如直接起床。洗漱时,铜盆里的水微微泛动,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他盯着水面看了会儿,伸手搅动,波纹一圈圈荡开,破碎了倒影,也破碎了那份过分的安静。
早膳依旧简单,但今日的小菜里多了一碟酱瓜,切得极薄,腌得透亮,咬下去脆生生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咸甜。冯保说,这是尚膳监吴老公公的拿手菜,每年只做一小坛,专供御膳食用。
“陛下尝尝,开胃。”
李代夹了一片,慢慢嚼着。确实爽口,但此刻他尝不出太多滋味,满心心思都在别处——在即将到来的那个人身上。
日头微出时,冯保轻声禀报:“陛下,郑友德到了,在殿外候着。”
“让他等着。”李代头也不抬,继续翻阅手头的奏折。这是一份关于山东漕运的汇报,字写得十分工整,数据列得相当详尽,但通篇都在说“一切如常”。他批了“知道了”三个字,搁下了笔,又过了约一刻钟,才慢慢抬眼:“让他进来吧。”
殿门打开,一个身影几乎是挪进来的。郑友德今年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这是六品官袍的服色,昨日刚赐的新晋款式。袍子很合身,料子也好,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局促,像是偷来的。他脚步虚浮,走到殿中,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
“微……微臣郑友德,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李代没叫起,任他跪着。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郑友德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他硬翅幞头下隐约传来的、牙齿轻微打颤的磕碰声。
“抬起头来。”不知过了多久,连冯保都看了李代两眼,后者才终于开口。
郑友德缓缓抬头,脸色煞白,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眼睛不敢直视皇帝,只死死盯着御案的一条腿,仿佛那是自己的救命稻草一样。
李代打量着郑友德,圆脸,细眼,嘴唇偏薄,下巴上有颗黑痣。面相普通,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恐惧——不是普通的、对皇权的敬畏,是一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的、濒死的恐惧。
“郑卿,”李代的声音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昨日擢升的旨意,可收到了?”
“收……收到了。”郑友德咽了口唾沫,“陛下天恩,微臣……微臣感激涕零,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起来说话吧,跪着多累啊。”
“谢、谢陛下。”郑友德哆哆嗦嗦站起来,腿还在抖,官袍下摆微微颤动。
“不必紧张。”李代甚至笑了笑,虽然看着怪渗人的,“朕看了内务府的账册,你经手的几项工程,账目清楚,用料明细,工期也卡得准。是个办实事的人。”
郑友德脸上的血色更少了。夸他账目清楚?这比骂他更可怕。
“微臣……微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李代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不紧不慢,“这宫里,能把本分尽好的人,不多。所以朕赏你,一是酬功,二是……”他顿了顿,“给你个机会。”
郑友德猛地抬头,神情惊疑不定。
“机会?机会……”他喃喃重复。
“对,机会。”李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郑友德脸上,“朕知道,你在外头有些难处。是欠了谁家的……赌债?”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郑友德心上。他膝盖一软,又要跪下,被李代抬手制止:“站着听,朕不喜欢磕头虫。”
“是……是。”郑友德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欠了多少?”
“三、三百两……”郑友德说完,又急忙补充,“是利滚利,原本只欠一百八十……”
“债主是谁?”
郑友德嘴唇哆嗦,不敢说。
“是晋王府的赵禄,对吗?”李代替他说了。
郑友德浑身一颤,差点瘫软在地。皇帝连这个都知道!
“陛下……陛下明鉴,微臣、微臣也是一时糊涂……”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起下来,“那赵禄设局害我,我……”
“朕没问你这些。”李代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朕只问你,想不想把债还清?”
郑友德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皇帝,仿佛听不懂这句话。
“朕赏你的银钱,加上你郎中俸禄,一年也有不少了。若肯踏实办事,三两年内,刨去日常吃穿用度,债总能还清。”李代缓缓道,“但前提是,你得活着,还得有这个官位。”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听话,官位没了,命可能也没了。
郑友德扑通跪下,这次多少带了点真心实意:“陛下……陛下开恩!微臣愿为陛下做牛做马,只求陛下给条活路!”
“活路,朕给了。”李代看着他,“但路怎么走,还是看你自己。”
他拿起案上一本空白的奏事折,推到案边:“把你经手过的工程,无论大小、无论建成与否,每一项的实际开支、账面开支、中间差额、钱去了哪里、经手人是谁,通通写清楚。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没交来,你自然晓得是什么下场。”
郑友德盯着那本空折子,像是盯着烧红的烙铁。写,就是彻底背叛王黼,背叛晋王。不写,今天可能就走不出这养心殿。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绿色官袍贴在身上,深了一大块地方。
“微臣……微臣……”他牙关打颤。
“你可以慢慢想。”李代靠回椅背,语气淡漠,“但赵禄给你的期限,是五天,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郑友德想起赵禄手下那些人狠戾的眼神,想起“卸条胳膊”的威胁,想起自己家里还有老母妻儿……
他猛地抓起那本折子,抱在怀里,像是在湍急的河流中抱住唯一的浮木。
“微臣……写!一定写清楚!”郑友德依然打颤,但已有了些镇定。
“好。”李代点头,“记住,朕要的是实话。有一句虚言,或者走漏半点风声……”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郑友德连连磕头:“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去吧。”李代挥挥手,“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朕要看到东西。”
冯保上前,引着魂不守舍的郑友德退出殿外。门关上时,李代还能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声。
殿内重归寂静。李代坐在案后,看着郑友德刚才跪过的地方。金砖光滑如镜,映出窗外灰白的天光,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步棋,走得还是有点冒险了。郑友德是个小人物,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用处——他们接触的是最肮脏的细节,知道的是最见不得光的秘密。撬开他的嘴,或许就能撕开整个网络的一角。
但风险也在于此。郑友德太弱了,弱到可能随时崩溃,可能转身就把今天的事告诉王黼或赵禄。虽然用赌债和性命威胁了他,但狗急跳墙,谁也说不好。
李代揉了揉眉心,这种刀尖上行走的感觉,哪怕前世在最激烈的商战里也没体验过。但那时赌的是钱,是职位;现在赌的,是自己和许多人的命。
午时,天空依旧灰蒙蒙的,没有放晴的迹象。冯保送午膳进来时,低声禀报:“郑友德出宫后,直接回家了,没去将作监,也没见任何人。”
“盯紧他。”李代说,“特别是王黼和赵禄那边,一有接触,立刻报朕。”
“是。”冯保犹豫了一下,“陛下,老奴多句嘴……郑友德这种人,可信吗?”
“不可信。”李代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但可用。就像一把生锈的刀,用好了能切开东西,用不好会割伤自己。关键在于,握刀的手要稳,下刀的方向要对。”
冯保似懂非懂,但不再多问。
用罢午膳,李代照例小憩片刻。但躺在榻上,闭着眼,脑子却停不下来。郑友德的折子三天后交来,那时离辽使觐见只剩两天。时间卡得太紧,中间不能出任何差错。
还有白马津。杜充现在在做什么?是真在修堤,还是在做样子?溃口扩大,下游又淹了好几个村子……这些灾民可已安置?朝廷的赈济到了吗?
他忽然坐起身:“冯保!”
在外间打盹的冯保立刻进来:“陛下?”
“传朕口谕给开封府:白马津下游受灾百姓,可暂时就近安置于官仓空置房舍,每日按人头发放口粮,成人每日粟米半升,孩童减半。所需粮米,先从地方社仓支取,事毕户部核销。”
冯保记下,随即又迟疑道:“陛下,这……赈灾事宜,向来是户部和地方官协同……”
“等他们协同完,人都饿死了。”李代语气冷硬,“就按朕说的办。若有人问起,就说朕体恤灾民,特事特办。”
“是。”冯保不再多言,退下去传旨。
李代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眼前晃过破庙里那些乞丐的脸,晃过石头分给他半块饼时亮晶晶的眼睛。那些最底层的人,命如草芥,一场大水,一场饥荒,就没了。
他前世生长在和平的华夏,只在书里读过“饿殍遍野”“岁大饥,人相食”的话。现在,这些文言文都成了活生生的画面,压在他心上。
未时初,天空终于裂开一道缝,阳光艰难地挤出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李代起身,走到书案前,却没批奏折,而是摊开一张洛阳周边的舆图。
图是工部绘制的,很精细,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官道小路,都标得清楚。他的手指沿着黄河的走向移动,停在白马津的位置。那里现在应该是一片汪洋,混黄的河水吞没了田地、房屋,还有来不及逃走的人命和牲畜。
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如果堤坝修得扎实,如果验收不是走个过场,如果……
但是没有如果。现实就是,堤垮了,人死了,而该负责的人,可能正在某处饮酒作乐,盘算着怎么从赈灾款里再捞一笔。
李代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指节泛白,喘着粗气。
酉时,天色又暗下来。不是天黑,是又阴了。厚重的云层重新合拢,吞没了那点可怜的光。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像是大雨的前兆,但雨迟迟不下来。
冯保点亮宫灯时,李代还在看舆图。烛火跳跃,在图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山河城池仿佛也跟着活了过来,在光影中起伏。
“陛下,该用晚膳了。”
李代“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的目光停留在舆图西北角,那里标注着“晋阳”二字——晋王赵彧的封地。晋阳地处河东,表里山河,易守难攻,是赵家经营了百年的根基。
“冯保,”他忽然问,“晋王在洛阳,家眷在何处?”
冯保一愣:“晋王家眷……多数在晋阳封地。只有世子和两个年幼的公子,随晋王在洛阳王府居住。”
“世子多大了?”
“今年二十有一。”
“可曾入朝为官?”
“未曾正式授官,但常在晋王身边行走,参与些王府事务。”冯保顿了顿,“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李代合上舆图,“知己知彼罢了。”
用晚膳时,雨终于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大雨,哗啦啦砸在屋顶瓦片上,声音大得吓人,殿内不得不提高说话的音量。
“这场雨……”李代看着窗外被雨帘模糊的夜色,“白马津那边,怕是更麻烦了。”
冯保也面露忧色:“是啊,本就溃口,再经大雨……”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天灾加人祸,雪上加霜。
李代放下筷子,忽然没了胃口。他想起郑友德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他抱着折子时发抖的手。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是在油灯下写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还是在家惶惶不可终日,想着怎么逃过这一劫?
还有三天。
三天后,会拿到一些证据,也会撕开一些口子。但口子后面是什么?是更深的黑暗,还是转机?
他不知道,只能逼着自己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电光不时撕裂夜空,瞬间照亮殿内,又迅速陷入更深的黑暗。李代坐在烛火旁,看着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随着烛光摇晃,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就像多少人的命运一样起伏不定。
亥时,雨势稍歇,变成连绵的细雨。冯保服侍李代更衣就寝,吹灭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边一盏小灯。
帐幔落下,隔绝了大部分光线。李代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夜里徘徊不去。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但真相藏在失败者的沉默里。”
郑友德是个失败者,在权力游戏中,他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棋盘上的一粒灰尘。但灰尘知道灰尘的世界,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棋手们,在棋盘底下做了什么手脚。
现在,他要让这粒灰尘开口说话。
代价呢?可能是灰尘被彻底扫除,也可能是灰尘反噬,弄脏了执棋的手。
风险很大,但收益颇丰,相当值得。
因为如果连灰尘的真相都不敢揭开,又凭什么去撼动那些坐在棋手位置上的人?
雨声潺潺,像时间在流淌。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倒计时已经开始。
李代闭上眼,在雨声中沉入睡眠。梦里没有白马津的浑水,没有郑友德惨白的脸,只有一片空旷的、下着细雨的原野。他独自走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去向何方,但脚步不停。
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雨停,或者路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