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奏折

酉时三刻,宫灯初上。

养心殿里点起了十二盏铜鹤灯,烛火透过素纱灯罩,洒下柔和的光。李代坐在书案后,已经快两个时辰没动过了。案上堆着的奏折矮下去一半,批阅过的被冯保整整齐齐地码在左手边,每本都附着一张或多张朱批的签条。

“陛下,该用膳了。”冯保第三次提醒,灯火映照着他脸上的担忧。

李代头也不抬:“再等等,没剩几本了。”

他手中这本是河东路转运使的奏报,说的是今年秋粮入库的情况。数字很详细,各州县的数量、品类、折银价目列得清清楚楚。但李代看的是字里行间——哪个县的数字比其他县明显缺少,却没有任何说明;哪个州报的损耗率明显高出常规,只简单写了句“仓廪失修”,不再着墨。

前世做项目时,他练就了一双看报表的眼睛。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选择性地呈现数据。

“冯保。”

“老奴在。”

“河东路平阳府,连年上报粮产歉收,请求减免赋税。依你看,确是天灾,还是人祸?”

冯保愣了愣:“陛下如何……”

“这本是秋粮入库的奏报,但你看这里,”李代指着其中一行,“平阳府今年实收粟米八万余石,比定额少了三万。备注写的是‘夏旱歉收’。可同一份奏报后面,平阳府下属的洪洞县,却报了超额完成——一个府整体歉收,下属县却超额,这不合逻辑。”

冯保凑近看了看,眼中露出讶色。

“要么是知府虚报灾情,为什么事遮遮掩掩;要么是各县分配不均,有人多缴有人少缴。”李代放下奏折,“不管哪种,都是问题……都得查清楚。”

“是。”冯保郑重道,看李代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同。

晚膳终于端上来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不算奢侈,但很是精致。碗碟是官窑青瓷,筷子是象牙镶银。李代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倒不是刻意讲究什么,而是这具身体饿了一个多月,突然吃上这样的饭菜,肠胃脆弱,吃快了得老疼了。

冯保在一旁布菜,小声介绍每道菜的来历:那道清炖羊肉用的是秦汉边境走商来的陇西羔羊,那道醋溜白菜是洛阳本地的霜打白菜,那道鱼羹是黄河鲤鱼……

“宫里平日都这么吃?”李代每样都尝了几口,确实美味,不禁问道。

“陛下平素节俭,膳例本就不多。今日是陛下回宫第一日,御膳房才备得精致了些。”冯保顿了顿,“先帝在时,一顿膳要三十六道菜。陛下登基后,减为十二道。去岁国库吃紧,又减为八道,如今是四道。”

李代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破庙里那半块发霉的饼,石头分给他时,眼睛亮晶晶地说:“李哥,你吃,我不饿。”

可现在石头在哪里?那些乞丐在哪里?冯保说都“安置”好了,可怎么安置的?给点钱粮打发走,还是……

“冯保。”

“老奴在。”

“庙里那些人,现在何处?”

冯保布菜的手停了停:“按惯例,都送到京郊的皇庄去了。有饭吃,有活干,还能得点例银,不会饿死。”

“只是不会饿死?”

“陛下,”冯保压低声音,“宫里耳目众多。若对他们过于优厚,恐引人疑心。现在这样,最好不过。”

李代本想再问,但心中已经明白。不是冯保心狠,是形势所迫。他这个“皇帝”尚且如履薄冰,如泥菩萨过河般自身难保,何况那些乞丐?

他放下筷子,看着还剩大半的饭菜:“撤下去吧,赏给今日当值的侍卫宫女。就说……朕胃口不佳,别浪费了。”

冯保深深看了他一眼:“陛下仁厚。”

“不是什么仁厚。”李代沉声道,“是吃不下。”

晚膳撤下,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代继续批阅奏折,冯保在一旁研墨、整理,偶尔低声解释一些朝中惯例、官职关系、人物背景,帮李代逐渐梳理朝廷脉络。

这奏章批的,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戌时正,殿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太后遣人送东西来了。”一名小太监在门外通报。

“进来。”冯保转了转有些酸痛的脖颈,抬高声音道。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官,穿着青色宫装,举止端庄。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各捧着一个托盘。

“奴婢慈宁宫掌事女官苏月,奉太后懿旨,给陛下送些东西。”女官行礼,声音温和有度。

“太后费心了。”李代起身。

苏月示意宫女上前,第一个托盘里是一件玄色大氅,领口镶着黑狐裘,内里是柔软的锦缎。第二个托盘里是个食盒,打开来,是一盅参汤,还冒着热气。

“太后说,秋深露重,陛下伤体未愈,需多加保暖。”苏月亲手捧起大氅,为李代披上,“这参汤是太后亲自看着炖的,用了三十年的老山参,最是补气。”

大氅很暖,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参汤的香气飘散开来,清苦中有些回甘。

“替朕谢过太后。”李代心头一暖,说道。

苏月微笑:“太后还让奴婢带句话:批阅奏章固然要紧,但也需爱惜身子。来日方长。”

话里有话,既是关心,也是提醒——别太急着揽权,日子还长着呢。

“朕谨记母后教诲。”李代点头。

苏月又行一礼,带着宫女退下。来去如风,不留痕迹。

冯保关上门,回到案边:“苏月是太后的远房侄女,在慈宁宫近二十年,最得太后信任。大小诸事,几乎都得从她手中过。”

“她来不只是送东西。”李代说,手中银勺在参汤里拨弄。

“自然是来看陛下状态的。”冯保低声道,“太后虽在帘后,眼线却无处不在。陛下今日批了多少奏折,问了哪些问题,晚膳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此刻太后应该大概都知道了。”

李代并不意外,前世公司里也有这种人,表面是送文件,实则是观察你的工作状态,回去向领导汇报。

他端起参汤,小口喝着。汤确实好,温润入喉,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连胸口的疼痛都轻了些。

“太后知道了也好。”李代放下汤盅,“让她知道,朕是真的在做事,不是敷衍。我要是一本都不看,她还得怀疑我是不是被她吓坏了。”

“陛下,”冯保犹豫了一下,“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不讲。”

“……?”冯保被噎了一句,见李代戏谑的眼神,又道,“陛下今日批阅奏折,询问政务,老奴都看在眼里。陛下聪慧,学得快,也看得透。但是……但是陛下太急了。一日之间,批了三十七本奏折,查问了五桩旧案,这不像一个重伤初愈、惊魂未定的皇帝。”

“晋王那边,自然有眼线在宫里。”冯保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如此勤政,晋王会怎么想?他会觉得陛下急于收权,会觉得陛下不像从前那个……那个懦弱犹豫的皇帝。”

“所以朕应该装病?装傻?”

“至少,不该如此锋芒毕露。”冯保诚恳道,“陛下,您如今根基未稳,羽翼未丰。韬光养晦,方为上策。”

李代沉默了。他看着案上摇曳的烛火,看着自己映在窗上的影子。冯保说得对,他太急了。急着证明自己有用,急着掌握局面,急着……活下去。

但急,往往意味着破绽。

“你说得对。”李代终于开口,“明日开始,朕‘病情反复’,需要静养。奏折每日只批十本,不,五本。重要的你挑出来,其他的,按旧例发往政事堂,给诸位相公们参详。”

冯保松了口气:“陛下圣明。”

“但是,”李代话锋一转,“该查的还是要查。平阳府的事,你暗中派信得过的人去。还有这几本……”他抽出几份奏折,“都记下来,日后再说。”

“老奴明白。”

亥时初,李代终于离开书案。冯保服侍他更衣洗漱,准备就寝。

寝殿内间不大,一张紫檀木雕花床,挂着素色帐幔。被褥都是新的,带着皂角的清香。李代躺下时,冯保为他掖好被角,吹灭了床边的灯,只留远处一盏小灯。

“陛下安歇,老奴在外间守着。”冯保躬身退下。

帐幔落下,隔绝了光线。李代睁着眼,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才隐约看清帐顶的纹样——是云纹,连绵不断,层层叠叠。

周围环境很是安静。宫里的静和破庙的静不一样,破庙的静里有风声、雨声、虫鸣、人的呼吸声。宫里的静是绝对的、死寂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伤,那老者的白发果真是最好的从医资格证,包扎得很好,药效还在,疼痛若有若无。又摸了摸颈间的玉佩,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

李琮,大秦的永和皇帝,二十三岁。

这些身份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套在他身上。他必须学着适应,学着举手投足都像那么回事。

今天他见过了太后,知道了自己的处境。明天呢?后天呢?七日后朝会,辽使到来,晋王在场,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要怎么应对?

岁币,割地。这两件事,一件关乎钱,一件关乎地。

钱……国库空虚,他是知道的。但再空虚,五十万两也不该拿不出来。除非……

李代忽然坐起身,掀开帐幔:“冯保!”

外间立刻有了动静,几息之间,冯保披衣进来:“陛下?”

“去把近三年户部的收支总账找来,现在就要。”

冯保愣了:“陛下,已是亥时……”

“朕知道。”李代已经下床,“现在就要。”

冯保不再多说,转身出去。一刻钟后,他抱着三本厚厚的册子回来,放在书案上。

“这是元祐五年、六年、七年的户部总账,今晚已经拿来了,看陛下太过操劳,便没有呈上。”冯保点起灯,“陛下要查什么?”

“查钱去哪了。”李代翻开最近的一本。

账册是毛笔手写的,竖排,密密麻麻的数字。田赋、盐税、茶税、商税、矿税……军费、俸禄、宫廷用度、工程、赈灾……

李代看得很慢。前世他看过无数财务报表,但古代的记账方式不同,他需要时间理解规则。

一个时辰过去了,冯保在一旁陪着,偶尔打个盹,又惊醒过来,看见眼前似乎不知疲倦又胆大的年轻人,有些无奈,也有些佩服。

不多时,李代终于抬起头,眼中有了然的神色。

“冯保,你看这里。”他指着支出中的一项,“永和七年,也就是今年,军费开支五百二十万两。其中,‘边军粮饷’二百八十万,‘禁军粮饷’一百五十万,‘军械购置’九十万。”

“有什么问题吗?”冯保揉了揉眼睛。

“再看前两年。”李代翻到前面,“永和五年,军费四百八十万。六年,五百零五万。年均增长约二十万两,还算合理。但七年……”他敲了敲账册,“涨到五百二十万,多了十五万。备注写的是‘辽境紧张,增兵备边’。”

冯保凑近看:“确实如此。去年辽国在边境增兵,我军也相应增防。”

“增防需要钱,这也合理。”李代说,“但你看增的是哪部分——边军粮饷增加了十万,禁军粮饷增加了五万,可军械购置没变。”

他抬起头:“也就是说,多花的十五万两,全是发饷了。那么问题来了:增了多少兵?按你方才所说,一人一年饷银十五两算,十五万两可以养一万人。永和七年,边境和洛阳真的增了一万军兵吗?”

冯保愣住了。

“还有这里,”李代又翻到另一页,“宫廷用度。永和五年是六十万两,六年是五十五万,七年是五十万——因为节俭,逐年递减。但你看细目:‘修缮营造’这一项,五年是十万,六年是十二万,七年……成了十五万。”

他合上账册:“一边说节俭,一边修缮费不减反增。修了什么?账上没写。”

冯保的脸色渐渐变了:“陛下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李代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宫墙上,“这账大有问题。军费可能虚报,宫廷开支可能不实。大秦的国库,也许没有看起来那么空。或者说,钱不是没了,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冯保,户部尚书是谁的人?”

冯保深吸一口气:“户部尚书王黼,是……是晋王的人。”

“果然。”李代并不意外,“那么这些账目问题,晋王知不知道?是默许,还是授意?”

冯保答不上来。

“还有七天……应该是六天。”李代看着窗外的月亮,“六天后,辽使要求增加岁币五十万两。晋王一定会说国库拿不出,再做其他妥协。但如果国库拿得出呢?如果这五十万两,本来就该有呢?”

他走回案边,重新坐下:“冯保,你找人——信得过的人,暗中查三件事:第一,永和七年增兵的实际人数,不求精确到个,但大略要算准;第二,宫廷修缮的详细账目和实际工程;第三,王黼及其党羽的家产,特别是朝中党羽。”

冯保犹豫:“陛下,这些事若被晋王察觉……”

“那就不要让他察觉。”李代直视着他,“你不是说宫里都是太后的人吗?用太后的人,查晋王的事。就算被发现,也是太后和晋王的矛盾,与朕无关。”

冯保眼中闪过一道光,他深深一躬:“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不急。”李代按住他,“明日再办。今夜,你先帮朕做另一件事。”

“陛下吩咐。”

“教朕写陛下的字。”李代铺开一张宣纸,“奏折上的朱批,不能让别人代笔。朕的字迹,必须和从前一样。”

冯保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陛下思虑周全,老奴这就准备。”

冯保拿出几份从前李琮批过的奏折,上面有朱笔御批。字迹清瘦有力,转折处略带棱角,是典型的馆阁体,但又有个人风格,模仿起来不难。

李代仔细观察,然后提笔,在空纸上模仿。

第一笔,歪了。第二笔,太粗。第三笔,墨晕开了。

他放下笔,沾水,重新来。

一遍,两遍,三遍……夜深了,养心殿里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冯保在一旁看着,眼中渐渐泛起湿润。

曾几何时,真正的李琮也这样练字。那时先帝还在,李琮年少,寝殿的灯火常常亮到三更。后来先帝驾崩,李琮登基,批阅奏折却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敷衍。再后来,皇帝沉迷骑射、围猎,奏折都扔给中书省,朱批变成了一道简单的“知道了”。

今夜,这灯火又亮了。

虽然灯下的人已不是从前那个,但那份认真,那份执着,却依稀如昨。

“冯保。”李代忽然开口,手里还握着笔,“你说,从前的陛下,是个怎样的人?”

冯保沉默了许久。

“陛下他……是个好人。”老太监的声音有些沙哑,“心善,体恤宫人,过年时会偷偷给值夜的小太监塞些银钱。他也聪明,诗书棋画,无一不精。但他……太温和了,温和到有些懦弱。先帝走得早,他十八岁登基,面对满朝的老臣、虎视眈眈的晋王,他怕。”

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慢慢晕开。

“所以他躲着。”冯保继续说,“躲进骑射里,躲进围猎里,躲进那些不用面对朝政的事情里。太后劝过,老奴劝过,但他只是笑笑,说:‘有赵叔在,有众卿在,朕放心。’”

“直到去年。”冯保的声音低下去,“不知怎么,陛下突然变了。说要北伐,要收复燕云,要做一个配得上大秦的皇帝。太后反对,晋王反对,满朝文武大半反对。但陛下还是铁了心。”

李代放下笔:“为什么突然变了?”

“老奴不知。”冯保摇头,“那段时间,陛下常独自在御花园散步,一散就是几个时辰。有时会对着北方发呆,有时会喃喃自语。老奴问过,陛下只说:‘朕不想一辈子做个影子。’”

影子。

李代心中一动。那个真正的李琮,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个影子?是父亲逝去留下的阴影,是太后垂帘下的傀儡,是晋王辅政时的摆设?

所以他要用一场北伐,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皇帝。

然后,他死了。

“冯保,”李代轻声问,“你觉得,朕像他吗?”

烛火摇晃。冯保看着眼前这个与故主容颜酷似,却眼神迥异的年轻人,良久,缓缓跪下。

“陛下,”他说,“您不必像他。您就是您,是大秦的皇帝。”

李代笑了。很淡的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起来吧。”他说,“继续教朕写字。至少今晚,朕得学会批‘知道了’三个字。”

“是。”

笔重新提起。横,竖,撇,捺。一个字,又一句话。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悠悠荡荡,飘过宫墙,飘过殿宇,飘进这间亮着灯的养心殿。

殿里,一个现代的灵魂,学着古代皇帝的笔迹。

殿外,一个古老的帝国,在秋夜里沉沉睡着。

而几天后的朝会,正在一天天逼近,像悬在头顶的剑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