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朔风惊讯

永和七年十月廿五,雪后初晴。

晨曦刺破云层,将金光洒在洛阳皇城的积雪上,折射出耀眼却冰冷的光芒。积雪开始消融,檐角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寒气却比下雪时更侵肌透骨。

大庆殿的常朝比平日更早开始。文武百官呵着白气,踩着湿滑的宫道入殿,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武州陷落的消息已随着前日的朝会扩散开来,即便普通朝官不知细节,那份沉重的压力也已弥漫在整个朝堂。

李代端坐御座,冠冕下的面容平静无波。他的目光扫过丹墀之下,在晋王赵彧肃穆的脸上稍作停留,又掠过微微蹙眉的种师中、眼观鼻鼻观心的三司使、以及神色各异的各部官员。冯保侍立在他身侧稍后,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先处理了几件地方奏报和常规政务,气氛沉闷。很快,话题便不可避免地再次转向北疆。

枢密副都承旨出班,禀报了根据前日朝议旨意,与河东路经略司紧急磋商后的初步调兵方案:拟从邻近的忻州、代州驻军及河北真定府部分兵马中,抽调一万八千余人,分批驰援雁门关一线,先头部队三日内即可出发。粮草由河东路先支应一月。

方案中规中矩,但李代注意到,其中并未特别强调加强西南宁远、茹越等寨堡的防务。种师中私下提醒的信函显然还未起到决定性作用,或者,前线将领乃至枢密院本身,对何庆那个尚未经过验证的判断,仍持怀疑或观望态度。

李代没有立刻指出这一点。他深知,没有确凿证据前,过度干预具体军事部署,尤其是改变既定的防御重点,可能适得其反。他微微颔首:“准此议。枢密院督催,务必迅捷。增援兵马抵达后,守御布置,可由河东经略使视前线情势机宜调整,务求稳妥。”他给了前线将领一定的临机决断权,希望他们能重视西南方向的异常。

接着,三司使禀报了首批应急钱粮的筹措情况:五十万贯钱、十万匹绢,已协调好从京仓、左藏库及江淮解京在途钱帛中挪借支应,五日内可起运。

“朕要的是足额、可用之钱粮,非账目数字。”李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乃军国急用,若途中或有损耗拖延,以致边军缺饷,朕必严究承运及地方官吏之责。三司亦难辞其咎。”

三司使连忙躬身:“臣遵旨,定当严加督饬,绝无延误。”

话题随后转向禁军整训。殿前司都指挥使高俅出列,例行公事般奏报了几句京营诸军冬训事宜,言语笼统。李代听罢,未予置评,却将目光投向站在武班中后列的姚友仲。

“姚卿。”

姚友仲闻声出列,甲叶铿锵,抱拳应道:“臣在。”

“龙卫军左厢试点,进展如何?近日拨付钱粮器械,可还足用?”李代问道,声音不大,却让殿中许多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姚友仲面色沉毅,朗声回道:“启奏陛下,臣奉旨整训左厢将士,汰弱留强,严明号令,操练阵型,士卒渐有起色,士气可用。至于钱粮器械……”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刚硬,“户部拨付钱粮已足数,然军器监所发甲胄弓弩,新旧混杂,锈蚀朽坏者颇多。臣粗略查验,铁甲堪用者不足六成,弓力达标者仅半数,弩机完好者十之三四。已着人逐一登记造册。若以此等器械临阵,臣恐……有负圣恩,误国误军!”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虽然早有风声,但姚友仲当朝直言,将问题捅破,还是让不少人感到震动。这可是直接打了工部(军器监隶属工部)和三司(协调采购拨付)的脸面。

工部尚书脸色一变,出班辩解道:“陛下明鉴!军器监近年物料紧张,工匠不足,所造器械皆依规制。拨付龙卫军之械,俱是从库中按序支取,或有存放年久者,亦属常情。姚都指所言‘朽坏’,恐是查验标准过于严苛,或运输途中保管不慎所致。”

“存放年久?”姚友仲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工部尚书,“王尚书!末将查验的甲片中,有熙宁年间的铭文!那是五十年前的旧甲!弓弦一拉即断,弩机枢轴锈死,这也是运输保管之过?此等器械,发给将士,是让他们上阵杀敌,还是送死?!”

他语气激愤,声震殿宇。武班中不少将领面露戚戚之色,显然对此深有同感。文班中亦有清流官员眉头大皱。

晋王赵彧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姚都指挥使忠心王事,急切之情可以理解。然军国器械,制造、储备、拨发,自有制度流程。历年边防紧张,库存消耗巨大,新品补充不及,以旧充新、以次充好,恐非一日之弊,亦非一司之责。当务之急,是查明实情,追补欠缺,整饬弊端,而非在朝堂之上,徒作意气之争,有伤体统。”

他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将问题轻描淡写地归为“历年积弊”、“非一司之责”,既安抚了工部,又隐隐指责姚友仲“意气之争”、“有伤体统”。

李代心中冷笑。晋王果然第一时间站出来和稀泥,维护现有的官僚体系,尤其是可能涉及他那一方利益的环节。

“晋王所言,不无道理。”李代开口,压下殿中的议论,“历年积弊,确需整顿。然今日非追论过往之时。”他目光转向工部尚书和王黼案后暂代工部事务的侍郎,“姚卿所奏器械不堪用之事,是否属实?”

工部尚书与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硬着头皮道:“……或有部分器械,因年代久远,有所损蚀。但绝无姚都指挥使所言那般不堪。”

“既如此,”李代语气转冷,“着工部、殿前司、御史台,即日派员赴龙卫军左厢营,会同姚友仲,将所拨付之一应器械,公开、逐一查验!新、旧、完好、损毁、堪用、不堪用,皆需记录在案,由三方画押确认!查验结果,三日内报朕御览!若姚卿所奏属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工部诸人,“则相关主管官吏,玩忽职守,以次充好,贻误军机,朕必严惩不贷!若姚卿所奏有虚,朕亦当治其妄言之罪!”

公开查验,三方监督,限期回报!这是要将事情彻底摆在明面上。工部尚书等人面色发白,汗出如浆。他们心知肚明,库中那些压箱底的破烂货色,哪里经得起这样严格的公开查验?

“臣……遵旨。”工部尚书声音干涩。

“此外,”李代不再看他们,转向高俅和种师中,“殿前司亦需自查京营其他各军器械状况,有无类似情弊。禁军乃国之干城,甲械不精,何以御敌?此事,殿前司负有统辖督导之责!”

高俅脸色也不好看,但只能躬身应诺:“臣遵旨。”

一场朝会,在愈发凝滞的气氛中结束。李代知道,他今日的强硬态度,必将引起相关利益方的反弹和更隐蔽的对抗。但他别无选择。军械质量关乎士兵生死和军队战斗力,此风绝不可长!这也是一次试探,看看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底线究竟在哪里。

退朝后,李代回到福宁殿,冯保立刻呈上一份密报。

“官家,北边驿道加急,并非何将军的消息,而是来自保德军。”冯保低声道。

保德军?岳飞所在?李代迅速展开密报。这是保德军统制发来的例行战报抄件,其中提到,武州陷落后,辽军游骑活动范围扩大,日前曾有小股辽骑试图渗透至代州西南的茹越寨附近,被巡哨的保德军一部发现并击退,斩首三级,俘获受伤辽兵一人。统制在报告中特别提及,执行此次巡哨并指挥反击的,是进武校尉岳飞及其所属指挥。

战报中还提到,俘获的辽兵伤重,只断续供称,他们是奉命“探路”,大队人马“随后就到”。至于具体方向、兵力,未能问出。

李代心中一紧。果然!辽军已经开始对西南方向进行试探性渗透了!岳飞撞上的这次接触,绝非偶然。何庆的判断,正在被印证。

“俘获的辽兵呢?”李代急问。

“报至枢密院时,言已伤重不治。”冯保道。

李代暗叹一声。线索又断了。但这份战报本身,加上岳飞的名字再次出现,已经传递了足够的信息。他必须设法让前线真正重视起来。

“种师中将军那边,关于提醒西南防务的信函,发出了吗?”李代问。

“昨日已通过加急渠道发出,按路程,今日应可达河东经略司。”

“太慢了……”李代皱眉。军情如火,等到官僚体系层层转达、研判、决策,可能战机已失。他沉吟片刻,“以朕的名义,给河东经略使发一道中旨,不经过枢密院。内容要简练:据边军零星接战及侦伺所得,辽骑有向代州西南宁远、茹越方向异常聚集迹象,着该路经略使立即加强该方向诸寨堡戒备,增派精干斥候严密侦查,并做好应急支援准备。此系预防之策,具体部署,可由经略使临机决断。”

中旨是皇帝直接发出的命令,效力虽不如经过宰相机构副署的正式诏令,但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绕过繁琐程序,直达地方大员。当然,这也可能引来朝臣非议,认为皇帝“侵夺枢府之权”。但此刻,李代顾不了那么多了。

“是,老奴这就去拟旨,用快马发出。”冯保应道。

“还有,”李代叫住他,“让咱们的人,想办法给保德军那个岳飞递个话,不,不必直接接触。看看能否通过种师中将军或姚友仲的渠道,对他的上司或保德军统制表示一下……关注。此人敏锐敢战,或可大用,但目前不宜拔苗助长。”

“老奴明白。”

冯保退下后,李代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代州西南那片山峦起伏的区域。宁远、茹越、繁畤……一个个地名,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正在被阴影侵蚀的据点。

何庆还在外面冒险侦查,他能带回更确切的情报吗?使团此刻应该已经进入辽境,王黼将如何应对辽人的诘难与武州陷落后的压力?姚友仲那边,公开查验军械,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还有怀中那枚冰冷的铜钥匙,通往的仓库里,究竟藏着什么?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身。但李代知道,他不能乱。他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正在加速倾斜的棋盘上,手中棋子有限,对手却隐藏在迷雾之后。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却又不得不奋力前行。

窗外,积雪消融的嘀嗒声不绝于耳,仿佛时光流逝的脚步声。永和七年的冬天,正以它独有的冷酷方式,考验着这座帝国,以及帝国中心那位如履薄冰的年轻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