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
“老奴在。”
“何庆那边,可有讯息传回?”
“回官家,尚无。何庆出关方五日,按行程与约定,至少还需数日方可能有消息。”冯保低声道,“倒是姚都指那边,得了官家朝上口谕,户部与军器监的人态度立变,已有吏员前往龙卫军营中勘核,承诺三日内钱粮甲杖必至。”
“见风使舵之辈。”李代冷哼一声,“继续查,是谁在暗中指使拖延,找到实证,密报于朕。”
“是。”
“太后那边,长春观那木盒,可探出端倪?”
冯保面露惭色:“奴婢无能。慈宁宫守备森严,曹安口风极紧。那木盒送入后,便无下文。不过……昨日有眼线见,晋王府长史曾密至长春观后巷一处宅院,那宅院主人,似是观中一执事道士的俗家亲戚。”
晋王的人,也出现在长春观附近?李代眼神微凝。太后与晋王,在这潭深水中,是各有谋算,还是暗有勾连?
“继续盯着,勿要打草惊蛇。”李代吩咐,“使团那边,让石破虏、周槐加倍小心。辽人耳目已现,内部亦不靖。”
“奴婢明白。”
冯保退下后,李代独自踱至窗前。雪仍在下,纷纷扬扬,将宫阙的棱角、御道的青石、枯树的枝桠,都包裹成圆融模糊的轮廓,天地间一片混沌的苍白。
这雪,能掩盖许多痕迹,也能孕育更深的寒意。
……
几乎同一时刻,雁门关外西北八十余里,一处背风的山坳。
何庆与九十九名精锐斥候,全身裹着与雪地同色的粗白布,已在此处潜伏了近三个时辰。积雪没过小腿,寒气如针,刺透层层衣物,钻入骨髓。无人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极力放缓,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中。
远处,是一条被往来车马碾得泥泞后又覆上新雪的道路。从辰时到午后,已有四批辽军辎重车队,在精锐骑兵护卫下,沿着这条路向西南方向行进。车辆覆着油布,但从车辙陷入雪地的深度与护卫骑兵的警惕程度判断,所载绝非寻常粮草。
“头儿,方向不对。”紧挨着何庆的老斥候王贵,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说道,“武州在东南。他们往西南……那边是宁远寨、茹越口的方向,再往南,可就是代州腹地了。”
何庆眯着眼,死死盯着最新一队远去的辽军背影。护卫约二百骑,人马皆甲,行进间队形严整,斥候前出,绝非游骑或劫掠队伍。
“记下:已过车队四批,每批护卫骑兵一百五十至二百,车二十到三十辆,车辙深,西南向。辰时两批,午时一批,未时一批。”何庆低声道,声音因寒冷而有些沙哑,“看车辙印和马蹄印,重量不轻,不是轻装补给。”
又守了半个时辰,再无动静。何庆打出后撤手势。众人如雪蛆般,极其缓慢地向后蠕动,直至退入后方一片枯木林,才敢稍微活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
“头儿,这事儿邪性。”另一名斥候凑过来,脸上满是忧虑,“咱们出来五天,这一带辽军游骑比往常密了三成不止,都往西南撒。武州刚打完,他们主力不东进去抢地盘,也不像要大举叩关,反而把劲儿往西南使……那边有啥?”
何庆摊开那张出关前凭记忆勾勒的简陋羊皮地图,手指在代州西南方向移动:“宁远、茹越、繁畤……这些寨堡,位置比雁门、瓶形、偏头诸关靠内,城防相对薄弱。但若被突破,辽骑便可长驱直入,绕过雁门天险,直插代州后方,甚至威胁太原府侧翼!”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耶律挞曷打武州,或许不只是为了耀武扬威、给谈判加码,更可能是一出声东击西,将秦军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雁门-武州一线,而其真正的刀锋,却悄无声息地指向了防御相对空虚的西南侧翼!
“计划变更。”何庆果断下令,眼中锐光闪烁,“原定继续向北寻觅辽军主力大营的任务暂缓。所有人,向西南移动。我们就顺着这些辎重车队和游骑的踪迹,摸清楚辽人到底在宁远、茹越一带集结了多少人马,有无修筑前进营垒、囤积攻城器械的迹象!此事,比找到辽军主帅大帐更重要!”
“明白!”众人低声应诺,毫无异议。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自然嗅出了其中非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一行人重新伪装,借助渐浓的暮色与愈急的风雪,如一群沉默的雪狐,向着西南方向的层峦叠嶂潜行而去。何庆不知道,他这个基于经验和直觉的临机决断,或许正触及辽军此次南侵最关键的一环。
雪越下越紧,很快抹去了他们留下的微弱痕迹,也似乎要掩盖住这条边境线下,正在悄然涌动的致命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