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曳,映着摊开在御案上的名录。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近三年来大秦各地官员考核中的“遗珠”——那些得到不错评价,却因种种缘由未能更进一步,甚至被边缘化的人物。籍贯、出身、历任官职、考语、未得升迁或遭排挤的缘由,密密麻麻。
李代看得很慢。这不是在寻找立刻能用的干才,而是在梳理这个庞大帝国官僚体系肌理下的脉络与暗伤。有些人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上官压制;有些是出身寒微,缺乏奥援;有些是所提政见触动了当地豪强利益;还有些,纯粹是运气不好,卷入了不必要的纷争。
冯保侍立在一旁,不时为灯盏添油。
“陛下,已近子时了。”冯保轻声提醒。
李代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将手中一份关于某个因直言赈灾不力而被贬黜的县令的卷宗放下。“知道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将这些名录中,考语里带有‘刚直’、‘勤勉’、‘通晓实务’字样的,单独抄录出来,注明他们现在何处,任何职。不着急,慢慢整理。”
“老奴遵旨。”冯保应道,顿了顿,“陛下,今日午后,慈宁宫清韵姑娘又出宫了,这次去的是御街的‘宝文斋’,一家书局。停留约两刻钟,买了几刀上好的宣纸和徽墨。”
又是书局?太后让心腹女官频繁出宫,去绸缎庄、书局这些地方,显然不寻常。这些地方,除了买卖,往往也是信息流通、私下会面的好场所。
“知道了。”李代没有多问。太后有太后的谋划,他现在无力干涉,只能留意。
夜深沉,万籁俱寂。
翌日,十月初五,天色难得放晴。阳光虽无多少暖意,却将连日阴霾一扫而空,积雪加速消融,檐头冰凌滴滴答答落水不断。
朝会上并无大事。辽使那边还在拉锯,王黼案三司会审进展缓慢,刘仁在朝上催促了几句,被刑部官员以“证据繁杂,需详加核实”搪塞过去。晋王赵彧称病未朝。一切显得风平浪静,但殿中每个人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是何等的暗流汹涌。
散朝后,李代刚回到养心殿,冯保便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快步进来,屏退左右,低声道:“陛下,有消息了!不是南市那边,是……通达车马行的人,递了话。”
李代精神一振:“怎么说?”
“他们没有直接说查到什么人,而是递了个‘故事’。”冯保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普通笺纸,展开后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显然刻意掩饰过的字迹,“说南市‘老仓巷’最里头,有间废弃的皮货栈房,半个月前,有个生面孔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曾在那里住过两晚,付的是碎银子,很少出门,吃饭都是让巷口食铺送。那人左脸颊有颗不大的黑痣。皮货栈的看门老瘸子收了钱,没多问。三天前的夜里,那人冒雪走了,再没回来。”
左脸颊有黑痣?李代立刻想起,冯保曾提过,郑友德左颊似乎就有颗小痣。时间、地点、特征都对得上!
“看门的老瘸子呢?还能找到吗?”
“递话的人说,老瘸子前天喝醉了酒,失足跌进巷后污水沟里,发现时已经没气了。坊正报了官,仵作验过,确系醉酒失足。”冯保的声音带着寒意。
又灭口了!下手干净利落。
李代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时又升起一股强烈的探究欲。对方越是急着抹去痕迹,越是证明这条线索的重要性。那个在皮货栈住过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死而复生”的郑友德,或者至少是关键知情人。他手里或许真的有一份要命的账册。而他的失踪,以及看门人的“意外”死亡,都指向幕后黑手在竭力掩盖。
“车马行的人还说了什么?他们怎么查到这些的?有没有提其他要求?”
“他们说,混南市的人,眼睛亮,记性好。老仓巷本就偏僻,突然来个生面孔,还遮遮掩掩,自然有人留意。老瘸子嘴不严,醉后跟相熟的力工吹嘘过,说住了个‘有来历的先生’,给钱爽快。至于要求……”冯保低声道,“他们没提钱,只说日后若有机会,希望宫里能在‘漕运码头的份额’上,稍稍关照一下他们东家的生意。”
漕运码头份额?那是利益巨大的肥缺,目前主要被几家背景深厚的皇商和官绅把持。通达车马行这是在借机投石问路,寻求靠山,或者至少是某种程度的庇护。他们不敢直接索要,只敢隐晦地提个“关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代沉吟片刻。与这些市井势力打交道,风险与机遇并存。用好了,是一把藏在阴影里的利刃;用不好,也可能反噬自身。
“告诉他们,他们递的‘故事’,朕知道了。‘关照’之事,朕记下了,但需看日后行事。”李代缓缓道,“另外,问问他们,是否知道,除了老瘸子,还有谁可能见过那人?或者,那人离开那夜,可有人看到什么异常?比如,有其他人去找过他?或者,他是跟什么人走的?”
冯保记下:“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务必隐秘。”李代叮嘱。
冯保离开后,李代独自站在殿中,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脚边投下明亮的光斑。消息的传来,非但没有驱散迷雾,反而让那隐藏的轮廓更加狰狞。郑友德果然可能没死,他在南市藏匿,手中或许真有账册。而另一股势力,正在毫不留情地清除所有可能暴露此事的线索。
这股势力,是晋王吗?还是太后?抑或是……王黼自己留的后手?
他走到书案前,推开那堆官员名录,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下郑友德、账册、南市皮货栈、灭口、幕后黑手……
线索凌乱,却都隐隐指向一个可能:王黼贪墨案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那份账册,或许不仅能扳倒王黼,还可能牵扯出更上层的人物,甚至动摇当前的权力格局。所以,才有人不惜代价要让它消失,或者……控制在自己手里。
那么,自己该如何应对?继续追查,风险极大,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放任不管,则可能错失一个重要的筹码,甚至将来被对手用这把暗箭所伤。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稳妥的力量。
下午,李代在武英殿偏殿召见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种师中。此处比养心殿更显正式,常用于接见武将。
种师中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筋骨结实,步伐沉稳有力,面容黝黑,带着边地风霜打磨出的粗粝感,一双眼睛锐利有神。他身着武官常服,行礼时动作干净利落,透着军人的干脆。
“臣,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种师中,叩见陛下。”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种卿平身,赐座。”李代抬手示意,目光打量着这位种家将门出身的将领。种师道威震西陲,其族弟在殿前司,恐怕未必是晋王或高俅的心腹,或许是个可以观察甚至争取的对象。
“谢陛下。”种师中在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扶膝,姿态恭敬却无谄媚。
“朕闻种卿自西军调任京师不久,今日召卿前来,是想听听,以卿观之,如今禁军状况如何?去岁新败,今冬又寒,将士们士气、训练、军械,可还妥当?”李代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像是一位关心军队的最高统帅在询问情况。
种师中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辞。他抬眼看了看皇帝,见对方面容沉静,目光专注,并非敷衍了事,便抱拳道:“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禁军乃天子亲军,拱卫京畿,责任重大。然……恕臣直言,积弊颇深,现状堪忧。”
“哦?细细说来。”李代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空额。”种师中声音低沉了几分,“各营上报兵员数额,与实有人数,多有差距。吃空饷、占役(占用兵员为私人服役)之风,并非个别。臣曾抽查左骁卫一营,名册三百人,实到操练者不足二百四,其中尚有老弱充数。长此以往,兵员不足,何谈战力?”
李代面色不变,这些他早有耳闻,但从一线将领口中说出,分量不同。“高指挥使可知此事?”
种师中顿了顿,道:“高指挥使……统揽全局,或有个别营官欺上瞒下。殿前司已责令各营自查,然成效……不一。”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未直接指摘上司,又道出了实情——高俅未必不知,但整治不力。
“其二,训练废弛。”种师中继续道,语气带着痛心,“除轮值宫禁的部队尚能保持操演,其余驻营兵马,十日一操已是好的,许多半月乃至一月才集结一次。操练内容,多是走个过场,弓马不熟,阵型生疏。去岁北伐,许多兵卒临阵慌乱,与此有莫大干系。如今冬训,天寒地冻,更易懈怠。且……”他犹豫了一下。
“且什么?但说无妨。”李代鼓励道。
“且赏罚不明。”种师中像是下定了决心,“认真操练、技艺出众者,未必得赏;敷衍了事、混迹度日者,亦很少受罚。甚至……有些善于钻营、逢迎上官的,反而升迁更快。如此,谁还肯下苦功?臣在边军时,赏功罚过,最为分明,士卒用命。京师禁军,承平日久,此风尤甚。”
李代微微颔首,这触及了管理的核心激励机制问题。“军械甲胄呢?”
“其三,便是甲械。”种师中叹道,“武库中所储,许多已是多年旧物,保养不善,弓弦松弛,刀枪锈蚀,甲胄衬里破烂。发放到士卒手中的,好坏不一。臣曾见一哨士卒冬季操练,所着棉甲内絮板结,御寒尚且不足,遑论防箭?更新武备,所费不赀,兵部、户部拨付常有拖延克扣,营中将官也多有怨言。”他看了一眼皇帝,补充道,“陛下日前下旨严查空额、保障冬衣,若真能落实,当可稍解燃眉之急。”
李代听得出,种师中最后这句话,既是对皇帝举措的肯定,也隐含着一丝对能否真正落实的疑虑。
“种卿所言,句句切中时弊。”李代缓缓道,语气郑重,“去岁之败,非将士不用命,实乃积弊爆发。朕既知此,便不能视而不见。空额、训练、军械,皆需整顿。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种卿久在军旅,以为当从何处着手?又以何人为先?”
种师中没想到皇帝会问得如此具体,眼神闪动,沉思片刻道:“陛下,整顿非一朝一夕之功,且牵涉众多,阻力必大。臣以为,当选一二试点,如陛下亲信的某卫或某营,先以雷霆手段,彻查实额,汰弱留强,保障粮饷被服,严格操练考课,并予主事者相应权柄,使其能放手施为。若此试点成效显著,再逐步推广,阻力或可小些。至于人选……”他谨慎道,“需忠诚可靠,通晓军务,不畏权贵,且……需陛下信重,授予专断之权。”
他没有直接推荐任何人,但提出了思路,也点出了关键——皇帝的支持和授权。
“种卿所言,老成谋国。”李代赞了一句,话锋一转,“朕闻禁军中,亦有不少忠勇之士,只是或困于阶位,或受制于环境,不得施展。种卿在殿前司,可曾留意到哪些中下层军官,是堪造就的?”
种师中目光微凝,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了些。皇帝这是要……发掘人才?他心中权衡,最终,对军队现状的忧切和对“堪造就”同僚的惋惜,似乎压过了官场谨慎。
“陛下垂问,臣……确知有几人。”他声音压低了些,“如左卫率府副率姚友仲,出身将门,熟读兵书,训练士卒颇有章法,但因不善言辞交际,多年未得升迁。右监门卫中郎将何庆,弓马娴熟,胆气过人,曾于京郊平灭小股山贼,然因其族中曾有人得罪……得罪过某位贵人,一直受压制。还有如忠武军校尉王德,勇力绝伦,每战先登,然性情粗直,屡次顶撞上官,故虽屡有微功,始终不得提拔……此类军官,各营多少都有一些,他们或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于带兵打仗一道,确比许多尸位素餐者强出太多。只是……”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很明显——现行体制和风气,很难让他们出头。
李代将这几个名字默默记在心中。姚友仲、何庆、王德……或许能力、性格、背景各异,但都是被现行体系压抑的“潜在力量”。
“朕知道了。”李代点点头,“种卿今日所言,朕会仔细思量。整顿禁军,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卿既看到弊病,心中有方略,日后殿前司军务,还望卿多多用心。若有实在难处,或有什么切实建议,可直接递牌子见朕。”
种师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立刻离座躬身:“臣,必当竭尽驽钝,整肃行伍,以报陛下信重!”皇帝这番话,无疑是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至少是表达了一种支持的态度。
送走种师中后,李代在殿中沉思良久。种师中的直言,让他对禁军的腐朽有了更真切的认识,但也看到了其中蕴藏的改变可能。那几个被提及的军官名字,如同几颗被尘土掩埋的种子。而种师中本人,这个并非高俅嫡系、带有边军务实作风的将领,或许也是一个值得观察和争取的节点。
送走种师中,李代对禁军,乃至整个大秦军队的现状,有了更直观也更沉重的认识。积弊已深,非一日可改。但其中,也并非没有可塑之材、可用之人。只是需要机会,也需要一个能打破僵局、给予他们信任和舞台的人。
这个人,目前只能是他自己。但时机远未成熟。
黄昏时分,冯保回来了,带来了通达车马行的回复。
“陛下,那边回话了。他们说,老瘸子死后,巷子里的人都被衙门问过话,都说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有个住在巷子中段的泼皮,那夜赌钱输光了,蹲在自家门口发愁,隐约看到有一辆没挂灯笼的马车,半夜进了巷子,停在皮货栈附近一会儿,又走了。他没敢细看,也记不清马车样式,只记得拉车的马,似乎有一匹的蹄铁声音有点特别,像是缺了一角,声音‘嗒、咔’地响。那人离开是不是坐这马车,他不确定。”
没挂灯笼的马车,深夜出现在偏僻小巷。特殊的蹄铁声。这算是一条极其模糊,却可能追查的线索。
“让他们继续留意,若有关于那马车或类似蹊跷之事的消息,随时递话。还是那句话,务必小心。”
“是。”
夜色再次笼罩皇宫。李代站在廊下,望着东南方向,那是南市所在。灯火依稀,人声隐约,那里藏着的秘密,如同黑暗中的兽,静静蛰伏,等待着猎食或被捕食的时机。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压力,那是前世面对重大商业谈判或关键项目节点时的感觉。信息不对称,对手不明,己方资源有限,却必须在迷雾中做出决策。
但这一次,赌注是整个帝国的命运,和他自己的生死。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回殿。
“冯保。”
“老奴在。”
“明日,将种师中今日提及的那几位禁军中下层军官的履历调来,朕要看看。”
“遵旨。”
灯火长明。在这座帝国心脏的最深处,年轻的皇帝开始尝试触碰那些被忽视的齿轮,并试图在阴影中,布下属于自己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