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蛛丝

昨夜的寒气将白日消融的雪水重新冻住,宫道的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而透明的冰壳,行走其上需格外小心。天色是那种化雪时特有的、均匀的铅灰,低低压着殿宇的飞檐,让人无端觉得气闷。

李代站在养心殿的窗前,看着两名小太监拿着扫帚和融雪的盐,小心翼翼地清理庭院。他的思绪,却还萦绕在昨日那幅《洛阳雪霁图》和那个“疑似郑友德”的消息上。

“冯保,南市那边,有进展么?”他问,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清晰。

冯保趋近一步,脸上带着办事不利的歉然:“陛下,老奴派人暗访了‘一品香’茶楼及附近几条巷子,问了几家脚店和仓房的管事。前几日风雪大,来往的生面孔本就不多,店家也记不真切。只说似乎有个身形瘦削、戴旧毡帽的中年人,在附近赁了间堆放杂物的破旧仓房落脚,但只住了一夜,次日便不见踪影。无人看清正脸,也不知姓名。”

一夜即走?是发现被注意到了,还是本就打算短暂藏身?李代眉头微蹙。这线索太模糊,几乎等于没有。

“画院那边呢?张择端还说了什么?”

“张待诏只是偶见,再无线索。老奴按陛下吩咐,已厚赏于他,并严令其不得外传。”冯保顿了顿,“不过,张待诏倒是提了一句,说他那日采风,见南市虽在雪天,往来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依旧不少,生机勃勃,故而心有所感,作画时特意多勾勒了几笔市井人物的艰辛之态。”

生机勃勃下的艰辛……李代回味着这句话。张择端有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睛。他的画,记录了这个时代的表皮与肌理。而那个消失在画中市井里的“郑友德”,或许正是这肌理之下,一条不为人知的坏死血管。

“继续留意,但不必大动干戈。”李代转过身,“眼下有更紧要的事。三司会审王黼,今日该有第一次正式过堂了吧?”

“是,定在巳时三刻,于刑部大堂。”冯保道,“刘仁御史为主审,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陪审。王黼称病未到,由其子代呈辩状。”

称病?是真病还是托词?李代冷笑。这场戏,各方都唱得格外“守规矩”。

“陛下可要……”

“不必。”李代摆手,“朕说了,依法办事,只看证据。刘仁若连第一道门槛都迈不过,也就不值得朕多看了。”他走到书案后坐下,“今日还有谁递牌子?”

“回陛下,有几位翰林学士请求召对,似是就陛下日前朝会上关于女真、互市的言论,想进呈一些经史考据和策论。还有……”冯保看了看手中簿册,“殿前司都指挥使高俅,请求面圣,禀报禁军冬训及皇城防务事宜。”

翰林学士?多半是清流一系,想来探口风或彰显学问。

高俅?中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国脚,李代对这个名字本能地有些膈应,先前就已通过冯保了解到了这个人,只是一直未见,但殿前司掌管皇城宿卫,其动向确实需要关注。

“先传高俅。翰林学士们……让他们把条陈先递上来,朕有空再看。”

高俅很快被引了进来。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皮微黑,身材健硕,穿着武官常服,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确有几分行伍气息。他行礼如仪,声音洪亮:“臣,殿前司都指挥使高俅,叩见陛下。”

“高卿平身。”李代打量着他,“皇城防务,近日可还妥当?”

“回陛下,自陛下遇刺后,殿前司已加派巡逻岗哨,清查内外人员,目前一切平稳。近日雪天,臣已命各门加强出入查验,并在宫墙要害处增派暗哨。”高俅回答得一丝不苟,“另,禁军冬训已按例展开,只是……”他略一迟疑,“去岁战损兵员尚未补齐,加之今冬寒冷,甲胄兵器保养、兵士棉衣炭火所费颇巨,营中颇有怨言,恐于训练不利。”

又是钱的问题。李代心中暗叹。这高俅看起来比钱晦直接些,开口就是要钱要物。“禁军乃天子亲军,卫戍宫禁,关乎社稷安危,待遇不可短缺。”李代沉声道,“所需钱粮甲械,卿可详细列明,报予枢密院及户部,着其尽快核拨。朕也会过问。”

“陛下圣明!臣代禁军将士,叩谢陛下隆恩!”高俅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再次拜倒。他这话有几分真情实意难说,但姿态是做足了。

“高卿,”李代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禁军随驾北伐失利,详情如何?朕病中恍惚,许多事记不真切了。”

高俅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低头道:“陛下……此事乃臣等护驾不力之耻。当日大军行进至幽州外围,遭遇辽军主力埋伏,地形不利,加之天气骤变,前军失利,中军动摇……禁军众将力战护持陛下车驾突围,然损失惨重……具体战阵调度,臣职司宿卫,未在前线,所知不详。”他将责任推给“前军失利”、“天气”、“地形”,并强调晋王“力战护持”,自己只是“职司宿卫,所知不详”,滑不溜手。

李代知道问不出更多,便不再深究,只道:“败军之将,不可言勇。然耻辱需用血洗。高卿当勉力整训所部,恢复战力,以备将来。”

“臣,谨遵陛下教诲!必当呕心沥血,练出精兵,以雪前耻!”高俅的声音慷慨激昂。

“高卿……蹴鞠踢得可好?”

“臣……”高俅心中一惊,猛地想要抬头,却又死死克制住自己的冲动,“臣已年余未踢蹴鞠了,若是陛下想,臣自不会辞!”

没意思……李代又瞥了一眼高俅,这人似乎与自己记忆当中历史上那个家伙还有所不同,似乎更加圆滑内敛一些。

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防务细节,李代便让高俅退下了。此人应对得体,看似粗豪实则谨慎,是个油滑的官僚,而非单纯的莽夫。禁军在他手里,或许战力堪忧,但至少目前皇城的表面安稳,还需要他维持。

高俅走后,李代拿起冯保呈上的、几位翰林学士递进的条陈翻看。果然,多是引经据典,论述“夷狄之防”、“以夏变夷”的道理,或考证历史上与北方游牧政权“互市”的利弊得失,文辞华美,道理堂皇,但对于如何具体应对当前辽国的压力、如何利用女真牵制,则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建议过于理想化(如“陛下修德政,远人自来服”)。有用的干货不多,但代表了清流文官阶层的主流思想和态度。

李代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气闷,便放下条陈,对冯保道:“朕出去走走。去……翰林院看看。”

翰林院位于皇城东南隅,是一处相对清静的院落。李代只带了冯保和两名贴身内侍,没有摆驾,悄然步行而去。他想换个环境,也顺便看看这个时代的“智库”日常是如何运作的。

刚到翰林院月洞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论声,其中一人的声音格外清亮激昂:

“……岂能如此迁腐!辽人兵锋正盛,岁币割地之议迫在眉睫,空谈‘修德’有何用处?当务之急,是整军经武,厘清吏治,广开财源!如东汉虞诩增灶破羌,唐太宗置府兵以强本,皆是务实之举!我等既为翰林,代陛下起草诏令,参谋机要,便当建言切实可行之法,而非终日沉溺故纸堆中,做那寻章摘句的老雕虫!”

另一人声音老成些,带着不悦:“宗泽!你才入翰林几日?便如此目无前辈,妄议经义!修德乃为政之本,无德则政令不行,纵有强兵亦为暴政!汉唐故事,岂可生搬硬套?如今国事艰难,正需持重……”

“持重?持重便是坐视国土沦丧,百姓流离吗?”那清亮声音毫不退让,“李公(李纲)在襄阳整顿水军,便是务实!张学士(张叔夜)奉命督办河工,便是务实!我辈即便身在翰苑,心亦当在社稷!陛下日前朝会已显锐意革新之志,我等正当顺应时势,思考富国强兵之策,岂可因循守旧,空耗时日?”

李代示意冯保不要通报,悄然走了进去。

院内古柏参天,积雪未融。廊下站着七八个身着青色或绿色官袍的翰林官,正围成一圈争论。中间一位老者,年约六旬,须发已见斑白,但身板挺直,面容清癯而红润,目光锐利如电,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正是方才慷慨陈词的宗泽。他对面是一位年纪相仿、气质更为儒雅持重的老翰林。

众人突然看见皇帝身着常服出现在院中,顿时吓了一跳,哗啦啦跪倒一片:“臣等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

“平身。”李代语气平和,“朕随意走走,听得此处议论风生,不觉驻足。诸位继续,就当朕不在。”

这话说来,谁还敢真的“当朕不在”?众翰林起身,垂手而立,气氛顿时拘谨起来,方才的争论烟消云散。

李代目光落在宗泽身上,这位青史留名的忠耿老臣,此刻虽只是翰林院中一员,但那股刚正不阿、忧心如焚的气场已然不容忽视。“方才闻老臣之声,激昂恳切,所言‘务实’、‘固本’,深得朕心。不知是哪位先生?”李代明知故问,语气温和。

宗泽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如此直接肯定,他并非初次面圣,但往昔皇帝多显孱弱,鲜有如此主动垂询且态度明确之时。他略整衣袍,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老臣翰林院直学士宗泽,参见陛下。方才狂言,扰及圣听,请陛下恕罪。”虽言请罪,腰板却挺得笔直,目光澄澈。

“何罪之有?朝堂之上,正需不同声音。老臣方才所言‘固本’,以民心、军心为首要,朕愿闻其详。”李代虚扶一下,目光鼓励。

宗泽见皇帝并非客套,精神更振,也顾不上同僚各异的目光,略一沉吟便道:“陛下垂询,老臣不敢不尽言。所谓固本,民心为首。今白马津溃决,非止天灾,实乃吏治不修之祸也。灾民流离,若安置不当,冻馁而死或聚而为变,则民心离散,国本动摇。故当前第一急务,非止堵口,更在安民。须选廉干之臣,持陛下明诏,携足钱粮医药,亲赴灾区,监督发放,组织以工代赈,使民有所食、有所归、有所用,则灾祸可转为凝聚民心之机。”

他顿了顿,见皇帝听得专注,继续道:“其二,军心。去岁之败,挫动国威,亦伤将士锐气。禁军宿卫,关乎根本,然老臣闻营中仍有空额、克扣之事,此乃自毁长城。边军将士戍守苦寒,浴血搏杀,赏罚贵乎及时公允。当彻查军营积弊,补充实额,更新甲械,保障粮饷冬衣,抚恤伤亡。更紧要者,在于择将。将者,军之胆也。当不拘一格,拔擢勇略忠贞、通晓实务之将才,委以重任,使其能尽展其才。民心固,军心振,则朝廷如磐石,纵外患汹汹,我自有一定之规,可战可和,从容斡旋。若本不固,则一切议和条款,无非苟延残喘,终将土崩瓦解!”

这番话,出自一位六旬老臣之口,少了些青年人的火气,多了数十年宦海沉浮与对世情的洞察后的沉痛与急切。他将具体措施(选廉臣、足钱粮、以工代赈、查军营积弊、择将)与战略意义(转灾为机、固本定规)结合,格局宏大而落地有声。

李代心中暗赞,这才是历史上那个泣血抗金、力挽狂澜的宗泽应有的底色。他点点头,又看向那位气质儒雅的老翰林:“方才另一位先生所言‘修德持重’,亦是老成谋国之言。不知先生高姓?”

那老翰林忙道:“老臣翰林学士承旨陈过庭,参见陛下。老臣愚见,治国确如宗兄所言,需固根基。然‘修德’并非空谈。轻徭薄赋,省刑节用,使百姓休养生息,此即大德,亦为固本之基。对外交涉,除却实力,亦需礼义信诺。我朝乃礼仪之邦,若能遣使明辨利害,陈说大义,示之以诚,未必不能消弭兵祸于未形。老臣非不知武备之重,实恐上下急于事功,或生躁进,反伤国体。”他言辞委婉,但立场清晰,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稳健派重臣的观点。

李代听罢,心中了然。这翰林院内,乃至整个朝堂,实干派与稳健派的分野清晰。宗泽属于洞察时弊、力主革新的实干派,且因其年龄资历,影响力不容小觑。陈过庭则代表力求稳定、避免风险的稳健派。两派观点各有其现实土壤。

“二位老先生所言,朕皆记下了。”李代缓缓道,目光扫过在场诸人,“为政之道,譬如医病,急症需用猛药,沉疴亦需缓调。修德安民,是调理根本;整军经武,是对症下药。二者不可偏废。朕望尔等翰林,为国家储才之地,既需熟读经史,明理知义,更需胸怀天下,洞察时艰,所建言者,当既有高屋建瓴之视野,亦有切实可行之方略。今日之议,甚好。”

他没有明确偏袒任何一方,但“洞察时艰”、“切实可行”的强调,无疑是对宗泽所代表方向的肯定。众翰林齐声称是。

李代又简单询问了翰林院近日编修先朝实录、起草诏令的情况,便起身离开。走出月洞门时,他特意停下脚步,对送出来的宗泽道:“宗卿,朕观你方才所论,深以为然。你可将‘固本’二策,特别是安民、择将的具体设想,详细写成条陈,明日递进。务求详实,直抒胸臆即可。”

宗泽眼中闪过一道锐利而欣慰的光芒,深深一揖,声音比方才更显洪亮坚定:“老臣,领旨!必当竭尽愚忠,以报陛下信重!”

离开翰林院,走在回养心殿的路上,李代的心情既有些振奋,又感到压力。振奋的是,宗泽这样的老成谋国之士确实存在,且其见识远超许多浑浑噩噩的官员。压力在于,这样的人物,在当前的朝局中,往往因其刚直而备受排挤,甚至难以施展拳脚。启用他,需要时机,也需要策略。

“冯保,宗泽在翰林院,平日处境如何?与同僚关系怎样?”李代问道。

“回陛下,”冯保低声道,“宗直学士性子刚直,嫉恶如仇,议事常常直言不讳,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但他资历老,学问好,尤其在兵事、边务上见解独到,许多年轻翰林私下颇为敬佩。陈承旨等人虽与他不尽相同,但对他的品节还是尊重的。只是……因其常发‘非常之论’,晋王那边,似乎对他不甚喜欢。”

“嗯。”李代不再多说。宗泽是柄锋利的宝剑,但现在还不是出鞘的最佳时机。让他先写条陈,既是考察,也是储备。

刚回到养心殿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一名冯保手下的小宦官便急匆匆进来,在冯保耳边低语几句。冯保脸色微变,挥手让小宦官退下,自己上前对李代低声道:“陛下,刑部那边传来消息……王黼之子代父呈递的辩状中称,郑友德生前曾留下一份私密账册,藏于其外宅某处,其中或记录有款项往来详情。王黼声称自己对此毫不知情,并请三司寻获此账册,以证其清白。”

郑友德的私密账册?

李代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王黼这一手,是以退为进?还是祸水东引?如果真有这么一份账册,里面会记着什么?仅仅是工部贪墨的明细,还是……牵扯到更上层的人物?

而更让李代心中警铃大作的是——这份账册的所在,与张择端所见那个“疑似郑友德”之人消失的南市……会不会有所关联?

“三司如何反应?”李代沉声问。

“刘仁御史当即下令,着开封府派人,持王黼之子提供的外宅地址,前去搜寻。此刻……怕是已经去了。”

李代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阴云低垂,化雪的湿冷气息弥漫。一场围绕“账册”的搜寻,即将开始。而那个消失在市井中的幽灵,是否正躲在某个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蛛丝,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了。但这一次,李代感到自己手中,似乎也多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线头——那位白发老臣眼中,名为“信重”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