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醒来时,殿内已是一片明亮。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规整的菱形光斑,边缘清晰锐利。他坐起身,胸口已无昨日那种沉甸甸的闷感,呼吸也顺畅许多。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殿屋瓦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光线很亮,但不暖,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宫道上的积水一夜之间退尽了,只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像大地干涸的泪迹。
冯保进来伺候更衣时,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纸封。
“陛下,郑友德的口述记录,齐了。”
李代接过纸封,入手有些分量,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更衣洗漱,用过早膳,等一切都妥当了,才在书案后坐下,拆开封印。
里面是一叠纸,大约二三十张,每张都写得满满当当。字迹依旧是那种工整的记账体,但越往后,笔画越稳,显然是记录者渐入状态。内容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永和五年到今年九月,涉及大小工程四十一项,比郑友德先前所说还多了几项。虚报银两累计……李代的目光在最后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十七万八千六百余两。
将近十八万两。超过国库年收入的五十分之一,够洛阳禁军一年的粮饷,够修三百里黄河堤坝,够赈济百万灾民。而现在,这些钱消失在一笔笔虚报的账目里,流进了少数人的口袋。
他继续往下看。每一笔虚报后面,都跟着分配记录:王黼取多少,赵禄经手多少,郑友德自留多少,有时还有一些工部、将作监甚至是地方转运使、州县刺史和通判等其他官员的名字。金额、比例、时间、经手人,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是郑友德自己的供述: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初时只贪小利,后如陷泥沼,欲罢不能。王尚书每有工程,必暗示虚报;赵管事按时来取,从无凭证。所得银钱,罪臣所得不过七八十之一,然积少成多,竟成巨款……”
“罪臣也曾惶恐,欲收手。然赵管事言:‘既已上船,岂容你独下?王爷的事,你知道太多。’罪臣惧,遂不敢言……”
“永和七年修晋王府西院,挪用宫材之事,罪臣本不愿为。然王尚书亲至,言此系‘王爷之意’,若不做,恐祸及家人。罪臣无奈,只得照办……”
看到这里,李代放下纸页,闭上眼睛。
够了,这些证据,足够定王黼的罪。但晋王呢?所有供述里,提到“王爷”或“晋王”时,都用的是间接说法——“王爷的事”“王爷之意”。没有一句直接指认晋王参与分赃或授意贪墨。
郑友德很聪明,或者说很怕。他吐出了能吐的一切,但在最关键的那条线上,留了余地。他指认了爪牙,却不敢咬主人。
但这也够了。李代睁开眼,将纸页重新整理好,放回纸封。有些事,不需要铁证如山。有些嫌疑,一旦沾上,就洗不干净。
“冯保。”
“老奴在。”
“这些东西,选信得过的人抄录三份。原本封存,抄本……”他顿了顿,“送一份去慈宁宫,请太后过目。”
冯保一惊:“陛下,这……直接呈给太后?”
“对。”李代点头,“有些戏,观众越多,越好看。”
冯保略一思索,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办。要附上陛下的话吗?”
“不必。”李代说,“只送东西,什么也别说。太后看了,自然明白。”
“是。”
冯保捧着纸封退下。李代独自坐在书案后,阳光移到了案上,照亮了摊开的几本奏折。他随手翻开一本,是礼部关于明日辽使入城仪仗的最终安排,密密麻麻列了数十项。他看了几眼,合上了。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想。
证据送去了慈宁宫,太后会怎么做?是压下来,还是捅出去?压下来,说明她还想维持表面的平衡;捅出去,那就是要撕破脸了。
以他对太后的些许了解,多半是前者。但压下来,不代表不管。太后可能会用这份东西敲打晋王,换取某些让步。而晋王,在得知证据落到太后手里后,会有什么反应?
这些都需要预判。
午时,冯保回来了,脸色有些微妙。
“陛下,东西送到了。苏女官接的,说太后正在礼佛,稍后便看。”
“苏月可问了什么?”
“问了。”冯保回忆,“她问:‘陛下可有什么话要转禀太后?’老奴按陛下的吩咐,说没有。她又问:‘此事……还有谁知道?’老奴说,只有陛下、老奴,和记录的人。”
李代点点头。苏月问得仔细,说明太后很重视。而“还有谁知道”这个问题,其实是在问:晋王知道了吗?
“你怎么答的?”
“老奴说,记录的人在外头,是生面孔,不认得宫里的人。”冯保顿了顿,“苏女官听了,只说了句:‘知道了。’”
又是这三个字。
“好。”李代沉声道,“接下来,等着就行了。”
等太后的反应,等晋王的动作,等辽使的到来。
这一等,就是半日。
慈宁宫终于来人了。不是苏月,是个小宫女,捧着一个食盒,说是太后赏的糕点。冯保接过,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张折成方寸的纸片。
李代取出纸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太后的亲笔:
“事已知,勿妄动。静待朝会。”
笔迹端庄,墨色均匀,看不出情绪。
李代将纸片在烛火上点燃。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看清了纸片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略淡,像是匆匆加上的:
“晋王午后离宫,面色不豫。”
纸片化为灰烬。李代看着那点残灰,心中了然。
太后收到了证据,并且已经用某种方式让晋王知道了。晋王“面色不豫”地离宫,说明这次交锋,太后占了上风。而“勿妄动,静待朝会”,则是太后的策略——按住这件事,等辽使走了再说。
很稳妥,但也很大胆。稳妥在于不激化矛盾,大胆在于……她相信晋王在辽使这件事上,会顾全大局。
李代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壮丽得有些悲凉。远处的宫墙在夕照下变成深紫色,沉默而坚固。
“冯保。”
“老奴在。”
“你说,晋王此刻在做什么?”
冯保想了想:“应该……在王府里,召集幕僚商议对策。”
“商议什么对策?”李代转过身,“是商议怎么应对太后的敲打,还是商议怎么在朝会上与朕周旋?或者……商议怎么处置那些可能坏事的棋子?”
最后这句话,让冯保脸色一变。
“陛下的意思是……”
“王黼、郑友德、赵禄……”李代一个个数过去,“这些人现在都是烫手山芋。太后手里有证据,朕也知道内情。晋王若想保全自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弃车保帅。”
“可王黼是他的心腹……”
“心腹?”李代笑了,“在权力面前,没有心腹,只有棋子。棋子的价值,在于有用。一旦成了负累,就会被舍弃。”
冯保沉默了。他在宫里五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戏码。昨日还是座上宾,今日就成了阶下囚。所谓忠心,所谓情谊,在生死利害面前,薄如蝉翼。
“那陛下,我们……”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李代说,“也不能做。现在插手,就是引火烧身。我们只能等,等晋王自己清理门户,等朝会上见真章。”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摊开那本礼部的仪程安排,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明日辽使入城,朕要露面吗?”
“按制,陛下不必亲迎,在宫中接见即可。”冯保说,“但若陛下想示以重视,也可在宣德门城楼上受礼。”
“那就上城楼。”李代说,“朕要亲眼看看,这些逼朕割地赔款的人,长什么样。”
“是。老奴去安排。”
“还有,”李代叫住他,“让明日当值的侍卫都精神些。铠甲擦亮,兵器磨利,队列整齐。朕要让他们看看,大秦的兵,还没死绝。”
冯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老奴明白!”
酉时,天色渐暗。宫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连成温暖的光带。李代用了晚膳,又看了一会儿书,是《孙子兵法》的“九变篇”。上面有李琮从前的批注:“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然庙堂之争,更甚于疆场。”
他看得入神,直到冯保轻声提醒:“陛下,亥时了。”
李代合上书,揉了揉眉心。确实累了。胸口的伤处又隐隐传来钝痛,像在提醒他,这身体还没好利索。
正要起身就寝,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很有节奏。
冯保脸色一肃,快步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奴婢苏月。”门外传来压低的女声,“奉太后懿旨,有要事面禀陛下。”
冯保回头看向李代。李代点头。
门开了,苏月闪身而入,依旧是一身青衣,但外罩了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进来后,冯保迅速关上门,守在门边。
“苏姑姑深夜前来,有何要事?”李代坐在案后,没有起身。
苏月取下兜帽,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让奴婢来传句话:晋王府半个时辰前,送走了一辆马车,往城南方向去了。车上是谁,不知道,但跟车的是赵禄。”
李代心中一凛:“城南?具体去哪儿?”
“出了安化门,往嵩山方向。”苏月说,“太后已派人暗中跟着,但让奴婢提醒陛下:无论车上是谁,无论发生什么,陛下都当不知。”
“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太后说,明日辽使入城,陛下当好生接待,勿露异色。后日朝会,陛下当有主张。”苏月顿了顿,“太后还说……陛下近日所为,她看在眼里。望陛下善用其才,勿负社稷。”
说完,她重新戴上兜帽,又行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冯保开门、关门,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内重归寂静。李代坐在烛火旁,良久未动。
马车,城南,嵩山方向。嵩山有什么?寺庙,道观,还有……乱葬岗。
如果车上的人是王黼或郑友德,那此去,恐怕凶多吉少。晋王要清理门户了,用最干净利落的方式——让这些人永远闭嘴。
而太后知道,却不阻止,只派人跟着,还提醒他“当不知”。这是默许,也是考验。默许晋王铲除隐患,考验他能否在这种时候保持镇定。
李代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就是权力游戏,冰冷,残酷,没有温情。棋子该弃的时候,毫不犹豫;该装傻的时候,滴水不漏。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三国志》,里面有一句话:“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那时的他,只觉得这话豪迈。现在才明白,这“包藏宇宙之机”里,藏着多少不能言说的秘密,多少不得不做的抉择。
“陛下,”冯保轻声问,“可要就寝?”
李代摇摇头:“再坐一会儿。”
他需要时间消化。消化今晚的消息,消化这个世界的规则,消化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定。像他的心情,也像这个国家的命运。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一天,辽使将至,朝会在即,暗流已涌至表面。
他必须做好准备。
“冯保。”
“老奴在。”
“明日朕上城楼,穿什么衣裳?”
冯保愣了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按制,可穿常服,也可穿吉服。陛下是想……”
“穿甲。”李代说,“朕要穿李琮御驾亲征时的那套唐制明光铠。”
冯保睁大眼睛:“陛下,这……这不合礼制……”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李代站起身,“朕要让辽使看看,也让朝臣看看,朕这个皇帝,不是只会躲在宫里养伤。”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殿里回荡。
冯保看着烛光下的年轻皇帝,忽然觉得,那张与故主酷似的脸上,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老奴……遵旨。”他深深躬身,“这就去准备。”
李代点点头,转身走向内室。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套铠甲重吗?”
“重。”冯保答,“全重四十八斤。”
我靠,有点重啊。
“好。”李代面不改色,“朕背得起。”
他掀开帐幔躺下,帐外的冯保轻轻吹灭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小灯。
黑暗笼罩下来,但李代睁着眼,丝毫没有睡意。
他想着那套明光铠,想着它穿在身上的重量,想着明天站在城楼上,面对辽使,面对朝臣,面对整个洛阳城的目光。
会很重,很累,但必须背。
因为他是皇帝,至少现在是。